我心里一动,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情?
结合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怪事,一个疑问慢慢在我心中浮现,难道,田悠悠的事竟和老吴有关?
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夜晚,和阿菀、霖儿一起吃过饭后,我又一次洗净鹅卵石,画上符,写上了老吴的名字和年龄。
说实话,想到要和老吴梦中相会,我有种非常别扭的感觉。
……
穿过迷雾,是一片漂浮着咖啡色的梦境。老吴坐在地上,抱着头不知想什么。
我走过去,单刀直入:“老吴,田悠悠被辞退,是不是和你有关?”都在梦里了,还有什么好委婉的。
他抬起头,目光有点发愣,轻轻地点了点头。果然人在梦里是不会说谎的。
我虽然有思想准备,还是很惊讶,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她,就是我。”老吴喃喃地说。
我呆住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你呢?是不是你焦虑过度了?”
老吴苦笑着说:“你这个人,果然除了敲代码什么都不懂。”
……
不是,我还懂怎么进入你的梦境呢。
“你以为末位淘汰制就真的是末位淘汰吗?就好像你敲下的几行代码,运行的一个程序,该怎么运行就怎么运行?”他站起来,情绪有点激动,“谁给你打分?谁决定你的去留?是人!是人,懂么?!”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不是很明白。
“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人来做的!所有的制度都是靠人执行的!”他越说越生气,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人做的事,都有明面下的另一面。连你写的代码都有bug呢,何况公司,何况社会?”
我虽然傻,但也没傻到这份上。毕竟我也三十多岁了。只是我没设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得离我这样近。
“所以,你又是谁的炮灰?”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在梦中的情绪尚且如此激烈,可见内心已经纠结崩溃到了什么程度。
他愣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这段时间公司里发生的事,你不觉得很怪吗?”
我点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就连梦里,老吴都是一个比我成熟得多,又谨慎得多的人呐。
老吴揉揉眉心,神情有些焦躁,语气却平缓下来:“我35岁了,35岁是什么概念,你明白吗?35,就是拖家带口在枪林弹雨中闪躲奔跑的感觉。一个不小心,就是GAME OVER。”
我没有接话。我虽无家小,但感同身受。这个时代对人的年龄太苛刻了,不论男女。就好像人应该永远年轻,变老像是某种罪恶一样遭人唾弃。
“田悠悠是冤,但如果是我,我不冤吗?”他从腹腔的深处长叹出一口气,声音很落寞,“我在公司待了十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每天学习,加班,挨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总算能挣一份过得去的薪水,每个月交了房贷、家用、孩子的开销,就所剩无几。但不管怎么说,总算在这个城市勉强扎下了根。田悠悠现在的年龄,还经受得起一点挫折。而我呢?我半点也经受不起……”
我无法置评。我其实想说,自己不想淋雨,难道就抢了别人的伞吗?
但我只是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他的梦境。
第二天,老吴还是一如既往的面瘫脸,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
田悠悠已经在整理电脑,准备交接。
我心里有些憋闷。前几天被开水滋了一身的那个同事,入公司时就有传闻说他是关系户。我以前对这些并不关心,所以知道得并没有那么仔细。客服部的那个女同事,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听说她常常完不成KPI,却很少被客服部主管批评。
我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在真空里活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现在才真正感受到这些,未免也太幼稚可笑了。
但我真的不喜欢这种“醒过来”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透不上气。
我甚至暗暗地想,实在不行,就把买房、买车、结婚这些所有的规划,再推迟几年吧。这样的话,至少不会在不远的三年后,就把生活过得像老吴一样糟心。
……
两天后,田悠悠收到了正式的辞退通知。她离开的时候,我和小郭送她到公司门口。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声“商哥,谢谢你”,又半开玩笑地对我和小郭说:“千万不要人走茶凉,删了我的微信哦。”
我笑着点点头。内心是深深的无力。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码农。能做的事情,甚至远远不如那两个鬼多。
季度考核的结果很快公布了。我慢慢翻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我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态度去看待。他们中,有的是田悠悠,有的是老吴,还有的,可能是天花板上的那个鬼。
那个男鬼只是一如既往冷冷地扫视着这一切。女鬼也还是在茶水间游来荡去。
各种稀奇古怪的受伤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
谣言越来越多,有说公司风水不好的,有吐槽领导个人的,还有各种陈年八卦和传闻,不一而足。
直到有一天,公司行政带着一位“客户”走进办公室四处参观。
那位客户挺年轻的,看起来和我岁数相近,剃着一个平头,穿着平平无奇的T恤牛仔,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特别。
他直接走到了角落里那片天花板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很平常地抬头一望,那个男鬼瞬间“嗖”地一声往下掉落,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他走过去,像捡一张纸头那样,把男鬼捡起来,装进背包里。又漫不经心地走去茶水间,以同样的操作,把女鬼也装了起来。
我看得目瞪口呆。同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不就是我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阴阳先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