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楼并非寻常酒楼。
作为杏林城第一食楼,矗立于这杏林城最繁华的长街之巅,离城主府不过二里地,内里打杂的小厮都至少是五品武者。
楼高九层,内有乾坤,飞檐挂杏,上接云海,下临人潮,既有凡俗珍馐,也供修士灵食。
换作一般的酒楼,若是不区分开来,要么就是客源稀少,要么就是那一天被某个不高兴的大人物砸了。
但遇仙楼却不,遇仙楼唯一的宗旨便是,只要你能付得起灵石,那便来者是客。
而遇仙楼也确实有这么的底气,自建立以来,敢在此处闹事者,寥寥无几。
不过今日到算是给人开眼了。
距离上一次闹事,听说还是三千年前,今日此间之人,大多都还未出生。
九层雅座之下,一层大堂人声鼎沸,此刻却诡异地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食客,无论是锦衣玉食的凡俗商贾,还是气息内敛的各路修士,全都齐刷刷侧目,目光死死定格在大堂中央的那张檀木长桌之上,眼神里写满了震撼、错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桌面之上,灵食佳肴散落一地,酒水横流。
一个周身灵力翻涌、气息强横的八品修士,上一秒还在和人谈天说地,下一秒便是颜面尽失。
一方巨擘,竟被死死按在桌面之上,半张脸被一只纤细稚嫩的小手扣住,头颅紧贴冰冷的木纹,拼尽全身灵力挣扎,却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八品修为,在外界足以称雄一方,开宗立派,可在此刻,却如同被扼住七寸的困兽,狼狈不堪。
而将他死死压制的,竟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女童。
女童扎着两个不整齐的辫子,脸上带点婴儿肥,看上去可可爱爱,只不过眼里却有些愤怒,看上去极其生气。
身边还有站着个生得极美的银发少年,一眼竟看不透修为。
全场死寂。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疯了……这是疯了吧?”
“那可是八品修士!竟被一个看上去毫无修为的稚童压制到这种地步?”
“这女童什么来头?年纪轻轻,怎会有这般恐怖的力量!”
“看那修士的佩剑,好像是不周仙山的弟子!”
“嘶,那可是五大仙山,听说与杏林交好。”
“三千年来头一遭,敢在遇仙楼动手,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今天这事,怕是收不了场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极低地蔓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到底发生了什么。
银发少年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为什么非要多嘴呢,惹到这个小姑奶奶!”
似乎并没有在意女童出手的后果是什么。
少年觉得理所当然,可旁人不懂,被按在桌上的王恒,更是至死都想不通。
王恒是谁?
哦,王恒就是那个脑门被按在桌面上的八品修士。
中秋一战过后,不周仙山折了一个登天境和四个陆地神仙,剩下的也基本重伤,不周仙山相隔太远,无奈只能将重伤的门中长辈带到杏林。
只不过他们一行人太多了,杏林只是留下几个师门长辈,剩余的九个后辈弟子便被“请”下山自行活动。
刚好又遇到同样被“请”下山的青丘女弟子。
这不就巧了嘛!
皆是玄界顶尖宗门的后辈,他乡相遇,自然围坐一桌,闲谈叙旧。
话题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半月之前那场几乎要颠覆玄界的大战。
从中秋宴的暗流涌动,聊到天人族石人族齐聚发难,再聊到强者生死,晏新安百战台内迎战百族的壮举。
谈及最关键的时刻,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彼时煞气席卷天地,恐怖的威压足以碾碎低阶修士的神魂,他们这些宗门后辈根本无力抗衡,只能遵从长辈之命,仓皇远遁,避走千里,谁也没有亲眼看到那场对决的最终结局。
酒过三巡,话题落到了晏新安的最终下场之上,众人各有猜测,但都大差不差。
只是没人明说罢了。
就在这时,酒气上头的王恒嗤笑一声,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屑与漠然,高声断言道:“猜什么猜?百族围杀,煞气封天,他一介孤家寡人,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的刹那,余音还在大堂之中回荡。一股毫无征兆的巨力,骤然从他后脑狠狠袭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预兆,快得让这位八品顶尖修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嘭!”
一声闷响,王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张脸便被死死按在了冰冷坚硬的檀木桌面上,灵食汤汁溅了满脸,狼狈到了极致。
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周身八品灵力轰然爆发,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可那只按在他后脑的小手,却如同一座万古神山,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放肆!”
“敢伤我不周仙山之人!”
回过神来来的其余八名不周仙山弟子脸色铁青,怒火冲顶,齐齐拍案而起!
也顾不得身处之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凛冽映满大堂,八道七品至八品的灵力同时升腾,锋芒直指那不知来历的女童,一步踏出,便要上前发难救人。
桌椅碰撞之声、剑鸣清越之声、灵力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
见状那银发少年悄然眸光一凝,悄然来到女童身侧,一把形似铁尺的兵器握在手中,灵力吞吐,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破空声响起,几人自楼上而来,越过人潮,来到几人身前,见此一幕不由得眉头皱起。
“好胆,在杏林城闹事的少有,在我遇仙楼闹事的,还真就第一次!”为首的一位身着遇仙楼服饰的八品老者须眉倒数,眼中凌厉,抬手便向女童抓去。
他可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什么原因,胆敢在遇仙楼内坏了规矩,天王老子护着也要趴下来。
这老者出手狠辣,直直朝着女友后脑,不留半分情面,这场面看得一些心善的普通人心头不忍,不由得闭上双眼。
他们虽不知这女童用了什么手段能压制住一个八品,但终究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难道还能有其他手段能压制另一个。
至于这女童身边的银发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修为就算高,又能高到哪去呢?
“砰!”
期待中的场景并未发生,众人只觉眼睛一花,咔嚓一声,那老者探出的右手被一只小短手直接拍折。
而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小短手去势不减,一巴掌直接扣在老者面门上,用力一摔,力道霸道得不讲道理,那老者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摔在地上,而后被那女童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这一刻,整座遇仙楼连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
有人甚至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是,王恒还在挣扎,老者还在地上蠕动,宣誓着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嘶——!”
倒吸冷气的浪潮席卷整座大堂,所有人都被这颠覆认知的战力吓得浑身发麻。
普通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若非扶着桌椅,早已瘫倒在地,深怕被震死,明明想走,偏偏腿像生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修士,此刻纷纷噤声,正式的看向那神秘女童。
不周仙山的八名弟子,前冲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出鞘的长剑悬在半空,寒光颤抖。
正在这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沉稳厚重,驱散了大堂内的喧嚣。
数名城卫身披甲胄,气息肃杀,快步涌入大堂,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却在看到女童和被镇压的两名八品强者时,面色微微一变。
遇仙楼的其余管事、护卫纷纷赶来,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谁都清楚,今天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置的了。
八品强者被镇压,这场风波,唯有靠杏林城的暴力机器,城防队才能压得住!
人群之外,几道身影缓步而来,静静地站在众人身后。
胖硕温和的身影走在最前,正是杏林城主花满园,身侧伴着清雅绝尘的阮绵绵,还有满眼好奇、攥着师姐衣袖的韩竹隐。
三人刚踏入遇仙楼,便感受到了大堂内凝滞到极致的气氛,目光一扫,便定格在了桌案与地面上那狼狈不堪的两个八品强者,以及那道浑身怒意、娇小却霸道的女童身上。
花满园胖乎乎的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天骄没见过,可这般年纪、这般战力的女童,却是生平仅见。
阮绵绵眸光微动,落在女童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只是静静伫立,静观其变。
韩竹隐瞪大了清澈的眼眸,小脸上满是惊奇,小声嘀咕道:“这个小妹妹,好厉害呀……”
大堂之内,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大胆狂徒,敢在杏林城内闹事,还不速速松手,束手就擒!”城防队将领厉声喝到,手中一把短锏遥指女童,事情摆在眼前,他可不敢把这个女童当成什么普通小女娃对待。
女童闻言嘟囔了两下,而后脚下轻轻一踢,将那老者直接踢回人群中,而后更是看都不看一眼,扭头看向还被自己按在桌子上的王恒,不见嘴动,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刚说,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