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秋意初染。
大虞王朝,杏林城。
这座雄城依山而建,盘踞杏林山麓数百万载,城郭东西横亘数百万里,东接苍茫极海,水运商路四通八达,乃是玄界东域数一数二的商贸重镇。
因毗邻杏林,常年汇聚八方商客、四海修士,人族往来不绝,异族穿梭其间,甚至偶有隐于深海、踪迹难寻的海族现身于此,繁华鼎盛,冠绝一方。
杏林城的常驻人口,远超玄界诸多弹丸小国,流动人口更是不计其数,藏龙卧虎,强者如云。
七品、八品修士,在一些小国的城市足以开创世家,执掌一族兴衰,在此地却比比皆是,多如过江之鲫。
九品、十品大能,已是能称宗作祖的顶尖强者,于城中亦是随处可见;更有武圣、陆地神仙这等传说中的存在,坐镇城中各大顶尖势力,震慑四方。
而在这漫天修士之下,更多的是如蝼蚁般奔波谋生的凡俗众生。
这城内每日的交易何止亿万。
可就是这样一座疆域辽阔、人口亿万、龙蛇混杂的雄城,数百万载以来,却始终秩序井然,鲜有大乱滋生。
在这里,即便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只要守着一方家业,纵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不敢妄动分毫——这规矩,与外界弱肉强食的修行界,判若两地。
但凡有修士恃强凌弱、无故戕害凡人,所受的惩戒,绝非简单的镇压禁锢那般轻松。
曾有新晋七品修士,道心不稳,难控暴涨的力量,一时癫狂肆意屠戮凡人,其凄惨下场可比天一楼那神魂点天灯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牌强者,更是绝不会触碰这条铁律。
只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杏林城,不止毗邻杏林圣地,整座城池,本就是杏林一手缔造;城中万民,受杏林恩泽滋养;此间铁律,由杏林亲手定下。
无人敢在杏林的眼皮底下僭越规矩,更无人敢触怒这尊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这座城,从表面上看看去,就是一座一绝对暴力为核心而稳步运转的恐怖机器。
与世间所有城池一般,杏林城内地段分高下,地价判云泥。
而全城地价最昂贵、最令人趋之若鹜的地界,并非商贾云集、权势汇聚的城心腹地,而是城西那片不足七百亩的方寸之地。
缘由无他,只因这里,是距离杏林圣地最近的凡尘地界——二者之间,仅隔一片绵延百里的杏树林,一步之外,便是圣地山门。
此刻,杏林城主府深处,静院无尘,隔绝了外间的车马喧嚣。
府内的侍从与管事皆是神色惊异,远远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城主花满园性情闲散,等闲不见外客,便除非是各大势力的主事人才会接待,换作其他人也就是遣人代为接待。
今日来的不过是两个八品修士,城主居然亲自在正堂接待,这般礼遇,实属罕见,众人心中皆暗自揣测,来者究竟是何等身份。
正堂之中,一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含笑而立,正是杏林城城主,花满园。
他体态微胖,面容和气,一身常服宽松随意,瞧着貌不惊人,活脱脱一个市井间的富贵掌柜,没有半分雄主威压。
可只要在这杏林城中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实际上就是一尊快要摸到登天境门槛的陆地神仙。
镇守杏林城上千年,实力深不可测。
堂前站着两人。为首女子布衣荆钗,女生男相,秀丽的容貌上又带些英气。
她身侧牵着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眉眼清秀,看上去沉稳,但眼神灵动。
正是阮绵绵和韩竹隐。
较之数月之前,韩竹隐的皮肤倒是白了不少。
花满园目光温和,看向二人,笑意和煦,全无半分架子:“阮仙子难得下山,亲临敝府,满园有失远迎。”
阮绵绵这八品修为在他这里虽然不够看,但是这未来蝉鸣峰主甚至杏林之主的身份,却是值得他费一番心思交好的。
阮绵绵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轻声道:“叨扰花前辈了,是绵绵冒昧。今日前来,实为一事相求。”
“仙子客气了,但讲无妨。”花满园抬手示意,语气从容。
阮绵绵不再客套,直言道:“我欲寻几味灵材,遍寻圣地与城中坊市皆无踪迹。此城太过浩大,我二人不熟路径,无从查起,只能劳烦城主出手,代为寻访。”
一旁的韩竹隐也跟着微微低头,小声行了一礼,模样乖巧。
花满园闻言,朗声一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语气笃定,底气十足:“我还以为什么大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这杏林城东西数百万里,珍宝万种,皆在册籍之中。仙子只管报上名录,老夫即刻命人全城调取,片刻便有回音。”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尽显一城之主的绝对掌控力。
阮绵绵眸中泛起一丝释然,躬身谢道:“多谢城主援手,绵绵感激不尽。”
韩竹隐也跟着脆生生道:“多谢城主伯伯。”
花满园摆了摆手,胖乎乎的脸上笑意温和,正要唤人取来全城灵材总册,就在这时,一名管事脚步匆匆地立在廊外,神色为难地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本不敢惊扰堂中贵客。
这点动静,却依旧落进了花满园与阮绵绵耳中。
寻常争执斗殴、砸店扰民,在偌大的杏林城每日都有发生,自有巡城卫处置,从来连城主府的门都报不进来,更别说惊动他这位十二品巅峰的城主。
可今日不同。杏林的核心人物就在堂中,若是让市井乱象扰了阮绵绵的眼,传出去,便是杏林城怠慢了圣地,丢的是整座城池的脸面。
花满园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也不避讳,随口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那管事躬身低声道:“回城主,城东遇仙楼有人闹事,动静闹得不小,巡城卫已经赶过去了……”
遇仙楼,正是杏林城第一酒楼,人流最盛、一般人上不去,也是城中最显体面的地界。
花满园闻言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本想随口吩咐一句:“让城卫按规矩处置便是,不必再来禀报。”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本就懒得过问。
可话音未落,一旁的阮绵绵却眸光微动,生出几分兴致。
她久居杏林圣地,极少下山沾染凡尘烟火,从未见过修士在这般规矩森严的城池中闹事,不由得轻声开口:“遇仙楼?倒是巧,我久闻此楼盛名,却从未去过。既然恰逢其事,不知城主可否允我前去看上一眼?”
她语气清淡,并无施压之意,纯粹这几日心虚不宁,正好找点事做做。
旁边的韩竹隐眼睛一亮,也拽了拽阮绵绵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期待,显然也想去凑个热闹。
花满园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当即改了主意,哪里还会让手下去处理。贵客既有兴致,他自然要亲自作陪。
“仙子有此雅兴,满园自当奉陪!”他笑意和煦,起身抬手相邀,语气从容,“不过是些不知规矩的小辈闹事,正好陪仙子走走,也让二位看看,我杏林城的规矩,从不是虚设。”
话音落,他不再传唤护卫,就这般一身常服,亲和随意地引着二人向外走去。堂外管事见状心头一凛,暗自心惊。
不过是酒楼一场闹事,竟劳烦城主亲自出面,今日那闹事之人,算是撞在刀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