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容庚垂眸看着碎石堆里四仰八叉躺着的少年,眉峰微挑。
他见惯了败者的怨毒、恐惧、求饶,却从没见过有人被一招击溃、浑身是伤,眼底反倒烧着一股子拧巴到极致的火,没有半分颓丧,只有满溢出来的不甘。
“是啊,不甘心!”
晏新安躺着没动,只抬起一只手,对着百战台隔绝天地的穹顶,狠狠比了个中指。“最开始以为自己拿的是天选主角模板,后来发现狗屁不是;好不容易熬到主角标配全齐了,转头又发现,自己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狗屁不是!”
他放下手,侧头看向容庚,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血,眼里却亮得惊人:“前辈应该猜到了吧?我修炼的《地经》,是完整的。”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带着点少年人的嘚瑟,又带着点疯癫的骄傲:“而且,是我自创的。牛逼不?”
容庚面色一僵。
前半句他早有预料,以晏新安之前的所有表现,除了完整功法没有别的解释了。可后半句,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创功法,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前辈觉得我刚才那一招土德星君,怎么样?”晏新安忽然话锋一转,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随口问道。
容庚压下心头的诧异,顺着他的话头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认可:“融大地法则于拳印,守中带杀,生生不息,有点意思。”
晏新安嘿嘿一笑,下巴微扬:“巧了,这也是我自创的。”
容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瞳孔骤缩,惊声道:“你能同时自创功法与武技?”
这话不是不信,是太过颠覆。
玄界天道铁律,自创功法必引天罚,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万年来敢碰这条路的天骄无一例外,尽数陨落。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居然自创了,还成功了,甚至还修炼到八品了?
他是怎么绕过天罚的?
不对!
不是绕过了天罚,容庚心头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三年前那只震动整个玄界的大手。
那只凭空出现,一手捏碎了远古神祇虚影,连天道威压都能硬生生撕碎的大手。
这个人族少年,不会和那只大手有关系吧?
以这少年展露的天赋、能自创功法的逆天本事,和那只惊世骇俗的大手扯上关系,可能性实在太高。
若是真有关系,那天人族的仇......
晏新安没理会他翻江倒海的心思,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嘚瑟忽然褪去,露出几分实打实的苦涩:“是啊。我花了整整两千五百年,才磨出来的功法武技,在前辈眼里,却只落得个‘有点意思’。”
他抬眼看向容庚,话锋再转:“那前辈觉得,我败石人王用的法天象地,胜虞帝用的三头六臂,这两门神通,如何?”
“便是那两门能让你战力翻倍、同阶近乎无敌的神通?原来叫做法天象地、三头六臂。”容庚眸光微凝,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通天彻地,鬼神皆惊。数千年来,我从未见过同阶能有如此霸道的神通。”
晏新安笑了笑,又问:“那若是石人王和虞帝,也会这两门神通,前辈觉得,我能在他们手中走过几招?”
容庚闻言,目光沉了下来,沉吟片刻,字字中肯:“若论天赋根骨,你不输他二人分毫,根基更是扎实到极致,甚至可论战斗经验、武道沉淀,你都不比他们差,但你偏偏缺了点东西。若他二人也精通这两门神通,你在他们手中,走不出十招。”
与晏新安交手虽短,他却看得通透。晏新安的天赋、根骨,全都是万古无一的顶配,但要想走到石人王、虞帝那个高度,除非能补全这份缺失。
晏新安闻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前辈猜猜,你们天人族古籍里记载的那位远古存在,会不会这两门神通?”
“砰——!”
话音未落,容庚周身的气息骤然失控!
哪怕被百战台死死锁在八品境界,散逸的灵气依旧轰然炸开,将脚下的玄石地面瞬间震出一个直径百丈、深达十数丈的大坑。
这是容庚活了千年,第二次如此失态。
上一次,还是他从天人族禁地最深处的残卷里,推算出远古天魔与灭世浩劫的真相时。
眼前这少年,不仅知道那桩连天人族嫡系都无权知晓的远古秘辛,甚至还抛出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消息。
“很蛋疼是吧?”晏新安蹦出一句新奇的词,脸上的笑意却散了,只剩满脸的无奈与烦躁,“可我特么比你还蛋疼!我师父跟我说,我就缺这点东西,除非能找回来,不然等天魔破封,我肯定不是对手。”
他狠狠抓了两把头发,先是斩钉截铁地低吼:“我不信!”下一秒,语气又垮了下去,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可我当时,也确实不信。”
“我是什么人?晏新安!能自创完整功法武技的狠人,手握无数上古传承,肉身修到极境,丹田能装下撑死一千个同阶八品的灵气,越阶杀敌也不是没干过!不就是缺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嘛?我连神魂有缺都熬过来了,还会怕这点东西?”
他梗着脖子,像是在跟容庚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轻了些:“所以我不信。”
容庚压下心头的惊骇,沉声道:“所以你拿出百战台,接连挑战石人王、姜珩,甚至引我入局,就是为了这个?”
“对,也不对。”
晏新安的双目隐隐泛红,晃着身子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你们的,但你们为了拖延天魔苏醒,设了这个死局,坑杀了数百名登天境、陆地神仙,那我就改了主意。”
容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刺骨的凶光:“你知道什么?”
“咳咳。”晏新安咳了两声,又带出一口血沫,却笑着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了极小的一段距离,“不多不多,也就比您和石人王,多知道了那么一点点。”
“最开始我还以为,这天大的窟窿,我自己能兜得住。可越往后走,知道的越多……”他顿了顿,猛地将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知道的越多,就越怕。”
他话锋一转,收起了所有的疯癫与颓丧,语气变得清晰而笃定:“你们应该也发现了,玄界的天道不让人自创功法,可偏偏留了个口子——你们现在修炼的所有残缺功法,在上古时期,全都是完整的。”
“是不是听着像废话?”晏新安咧嘴一笑,“文化工作者必须要有文化!”
“换句话来说,你们唯一能修炼到完整功法的路,就是把手里的残缺功法,补全。”
容庚眸光一凝,但没有打断晏新安的话。
“你们不是一直在猜,沈无忧修炼的是不是完整功法吗?”晏新安轻飘飘地抛出了下一个重磅,“没错,她修炼的《三封沐阳决》,是完整的。而且,是我给她的。”
他看着容庚骤然紧缩的瞳孔,笑得更开了,一字一句,如同陨石砸落,在容庚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不只是沈家的功法。整个玄界,所有种族、所有品阶的功法,完整版本,我全都有。”
容庚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在说什么?整个玄界的完整功法,他全都有?这怎么可能?!
晏新安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知道为什么玄界万年来天骄辈出,却从没人能成功补全功法吗?”
“呵呵,因为这天道,鸡贼得很。”他嗤笑一声,“每一本功法,要么你根本不知道缺在哪,要么你不知道到底缺了多少。但凡补错一个节点,轻则残废,重则报废。”
“久而久之,敢于尝试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最有意思的,还是你们天人族的镇族功法。”晏新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话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容庚,看着他的脸色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看到极致,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一般,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牵动了伤口,一边咳血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直到笑够了,他才抹掉眼角的笑泪,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郑重,直直看向容庚:“前辈,我们的对战,还没结束呢。”
“打完了我再告诉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