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新安的话,九真一假,其实也不算假,他只是用了一种姜珩更能接受的说法而已,至于信不信,晏新安笑了笑,就凭他搞出这么大阵仗,对方不信也不行。
至于为什么要和姜珩说,真正的原因就只有晏新安自己知道了。
晏新安仰起脖子,明明是极境肉身,可好像还是有脖子酸的感觉。
“快了,快了!”晏新安嘟囔了两声,突然身体动作顿住,而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收敛心神,朝着前方抱拳行礼。
“晚辈晏新安,见过容庚族长!”
容庚双手插在袖兜里,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族少年,开口道,“你不怕我?”
晏新安平静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相对于他见过的那些天人族的长相来说,容庚的样貌其实普通了些,放在人族里倒是个大帅哥,单论长相的话,放在人堆里或许能引来不少回头率,不过仅此而已。
但他偏不是靠长相的。
这人立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即收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的年纪,鬓角突兀出现的一缕白色恰好衬得那张脸愈发沉凝。
剑眉入鬓,但眉峰偏又带着几分天生的温柔,眼窝略深,瞳仁是纯粹的墨色,明明外表只是那种邻居家的十全好男人,但一旦晏新安闭上眼,身前的就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晏新安闻言,唇角只掀了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躬身示弱,也没有刻意剑拔弩张,只平平稳稳地开口:“两年前天骄秘境,天人族全部失于我手,全是前辈族中天骄。换做是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族长既然亲自来了,总不会是和我闲聊的,怕与不怕,又有什么分别?”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推诿,也没有半分惧色。
天骄秘境的事,全玄界都只知道他晏新安血洗秘境,斩了两万余天骄,他便与各大种族结下死仇。
更别说天人族了,天人族最重族人血脉,死的是他族里的后辈,在容庚这里,就只认血仇。
至于是不是小老虎的原因还是说其他,都不重要了。
容庚插在袖兜里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墨色的瞳仁里,那点天生的温柔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了千年的冷。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得落尘无声,可每一步落下,百战台残存的玄石地面,都泛起微不可察的震颤。
那股敛在骨血里的锋芒,随着他的靠近,如无声的山岚,一点点压向晏新安,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
“玄界立族无数岁月,敢杀我天人族子弟的不是没有,但像你这般活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还一脸不在意的,从未有过。”
不光是在容庚眼中,放在百族任何一个人的眼里,晏新安敢这样出现,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嚣张。
容庚的声音依旧平和,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可每一个字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我天人族自上古传承至今,每一代出生的孩子都不过万,入天骄秘境的那几个,都是玄界万中无一的天骄。一次秘境之旅,全折在里面了。”
他抬眼看向晏新安,墨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慑人:“你说,我今日站在这里,你该不该怕?”
“该怕。”晏新安坦然颔首,“不过晚辈做事,只有做错事,没有后悔事。”
“嗯?”容庚双目如炬,“好,好一个没有后悔事!”
一字落定,容庚已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暴涨,没有光华刺目的神通异象,他甚至还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只脚步轻抬,一步便跨到了晏新安面前。
指尖从袖中探出的刹那,周遭的风仿佛都停滞了,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指,却封死了晏新安所有闪避、格挡、反击的路线,连周遭的空间都被这一指锁得严严实实。
“既然你不后悔,那便接我一招,让我看看,敢血洗天骄秘境的少年,到底有几斤几两。”
晏新安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和石人王死战过,那位石人族的王,拳力刚猛无俦,一拳出便有开山裂石之威,可那力量是外放的、有迹可循的,他能凭着极境肉身与其硬碰硬,虽说力量不及,但也不是不能反抗。
他也和虞帝对决过,那位人族共主的帝道神通堂皇浩荡,一招一式皆有帝王威仪,可那招法是有章法、有脉络的,他能凭着搏杀本能寻到破绽,能靠着对武技的理解拆解周旋。
可容庚这一指,没有刚猛的力道,没有堂皇的章法,就像春风拂过水面,细雨落进泥土,平平淡淡,却无处不在。你挡不住,躲不开,卸不掉,仿佛你所有的应对,都早在他这一指的预料之中。
晏新安没有半分犹豫,沉腰立马,双掌交错,他用的竟是玄界最基础的长拳起手式,横拦格挡。
拳印捏住,肌肉、筋骨、气血、气机,四者合一,格挡之中藏着七层卸力,三层反震,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把“守”之一字,做到了同境界的极致。
看上去无可挑剔。
可这无懈可击的招式,在容庚的指尖面前,却形同虚设。
指尖轻落,精准点在双掌交错的核心节点上。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筋骨错位的闷响。
晏新安只觉得一股看似轻柔、却根本无法拆解的力量,顺着掌心瞬间涌入全身,他布下的层层卸力如同纸糊一般被层层洞穿,反震的力道尽数弹回自己身上。
浑身气血瞬间逆行,他踉跄着连退七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喉间一甜,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仅仅一招基础试探,他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同境界、甚至在灵力和肉身强于对方的时候,在容庚面前,竟连一招都接得如此狼狈。
“基础打得不错,可惜,还是不够。”容庚缓缓收回指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半分得意,墨色瞳仁里只有对对手的正视,“能把基础武学磨到这份上,难怪能斩我族七位天骄。”
晏新安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倒燃起了熊熊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之内《地经》轰然运转,周身神光骤然暴涨,双脚钉死在百战台的玄石之上,与整座台地的大地之力彻底相融。
右拳缓缓抬起,拳印之上泛起层层叠叠的星纹,厚重、沉凝、包容万物,仿佛这一拳出,便有执掌大地权柄的星君临凡。
“前辈,且试试我这一式如何。”
晏新安低喝一声,拳印轰然轰出。
漫天土黄神光席卷全场,仿佛整座百战台都跟着这一拳震颤,无尽大地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拳印之中,厚重到足以碾碎一切攻伐。
这一拳,他用了整整两千五百年才补全。
容庚看着轰来的拳印,眉峰微挑,神色终于凝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拳里蕴含的大地法则,厚重、磅礴、生生不息,哪怕是他,也不能再像刚才那般随手拆解。
他没有半分犹豫,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莹白光辉,一股仿佛与天地同息的气息,悄然散开。
“天人族秘法,天人九变。”
话音落的瞬间,第一变・天人初临
莹白光辉暴涨,容庚的身影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抬手一拂,仿佛有整片星河被他拢在了袖中。
那股看似轻柔、却能吞噬、容纳一切的星河之力,瞬间便撞上了晏新安的土德星君拳印。
“好重!”
晏新安只觉得,自己这一拳里裹挟的、足以崩山裂海的大地之力,就像奔涌的江河撞进了无底的深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他引以为傲的、厚德载物能纳万力的拳意,在席卷而来的星河面前,如同一粒尘埃。
石人王的拳,是把山砸在你面前,你能扛住,就能活;虞帝的印,是把河灌进你怀里,你能接住,就能赢。
可容庚这一式,是把你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全都换成了他的规则。你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底蕴,所有的招式,在他面前,都成了空。
星河余势未消,顺着拳印蔓延至晏新安全身。他浑身气血瞬间逆行,《地经》运转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冲得阵阵刺痛,脚下与大地相连的气机被瞬间斩断,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百战台中央的“百战台”石碑之上。
“呕!”
晏新安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而后几块夹杂着鲜血的碎肉被他吐了出来,而后自石碑上滑落,整个人像一块死肉一样砸进大地之中。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两招。
彻彻底底击溃。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败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台外早已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连败近百位强者、硬撼石人王死战、与虞帝对决的晏新安,在容庚面前,竟然连两招都撑不住?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天人族族长,能稳坐玄界之巅无数岁月。
容庚周身的莹白光辉缓缓散去,天人九变悄然收招,他重新将手插回袖兜里,缓步走到碎石堆前,垂眸看着咳血不止的晏新安,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鄙夷,只有一片沉凝:
“你明明可以直接用你的那些强大的神通,为什么非要展示你的这些......还没有完整的武学!”
晏新安的身体蠕动了一下,而后整个人翻了过来,仰躺着双目无神的看着星空,有些怅然,
“因为不甘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