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苍雷山,石人祖地。
清晨的雾气弥散,山腹最深处的简陋山洞外,一个小土堆。
石人王小山般的身躯斜靠在这块土堆,天外天受的伤暂时还未养好,将大小事务交给下面的人,他也正好可以悠闲几天。
比起灯火通明、族老环伺的议事大殿,石人王更愿意在这里享受片刻的安宁,当族长可比修炼战斗累多了。
有个石人族送来玉简,这是石人王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暂时不用管事,但玄界的信息他还是会看。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枚传讯玉简,稍一用力,玉简便碾成了齑粉。泛着灵光的字迹浮在半空,玄界近月的风云变故,一字不落地铺在眼前。
目光扫过“大虞开放稷下百战台,立玄界龙虎榜,广邀百族英杰”一行时,石人王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瓮声骂道:“打的一手好算盘,本来就守不住的东西拿出来得个好名声,也就骗骗一些深山老林的白痴。”
再往下,“虞帝力排众议,封八品修士郑西觉为国师,掌钦天监,总领天下修行事”的字眼撞进眼里,他顿时疑惑了片刻。
而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念叨了几句,“郑西觉,郑西觉?不对,晏新安,晏新安,晏新安......”
石人王手中的力道忍不住大了几分。
恨是真的。
三百多条族人的命,是刻进石人族骨血里的仇,百世都消解不了。
可拧巴也是真的。
稷下学宫外,那少年以身合阵,用一条命给玄界换了一个未来,连他石人族,都结结实实地沾了这份活命的光。
更别说,他还亲口和晏新安定下了交易,要护着这仇人的挚友,直到四千年大限到来。
满腔的戾气与无处安放的撕扯感没处发泄,他猛地偏过头,石眼死死盯住缩在山洞洞口的那道身影:“你说!那晏新安到底玩了什么花样,付出了什么代价,能让虞帝豁出去,给一个八品小子这么大的脸面?”
别说八品了,就算是一般的登天境想要坐上一朝国师的位置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行。
洞口的方知微指尖顿了顿。
她正垂着眼,一下一下顺着怀里小老虎的绒毛,整个人安安静静缩在山洞的阴影里,不是怕,只是现在的她是本体的她,除了和晏新安他们几个能好好说话,就算是方家的人,她也只是有一句答一句。
骤然被搭话,她也只是抬了抬眼,黑发黑眸清清明明,只飞快地和石人王对视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怀里的小老虎身上。
声音不大,清清软软的,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颤音,只带着点不太想说话的敷衍:“新安有他的安排。”
怀里的小老虎探出头,对着石人王附和似的嗷呜了一声,刚要呲牙,就被方知微轻轻按了按脑袋,瞬间安分地缩了回去。
“嗤。”石人王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
不知道是笑晏新安死了都能搅动整个玄界,还是笑这小姑娘,明明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却下意识地信着那个杀了他三百族人的凶手。
沉默了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对了,沉渊那边得到消息了,好像派人过来了,你要跟着回去吗。”
可方知微闻言,只是又抬了抬眼,这次没立刻移开目光,就安安静静看着他,很直白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去。”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是清清软软的调子,“晏新安让我跟着你。你答应过他的。”
石人王翁声道:“倒是个奇怪女娃?!”
山洞门口静了许久,只有山风卷过石缝的呜咽声,还有小老虎喉咙里发出的噜噜声。
石人王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扭过头,看着洞口抱着老虎、垂着眼仿佛要入定的小姑娘,音调又拔高了几分:“嘿!你这丫头,明知道我和晏新安有血海深仇,我恨不得扒了他的骨挫了他的灰,你还敢留在这里?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就不怕我迁怒于你?”
方知微终于又抬了眼,这次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着,黑亮的眸子里清清明明,她依旧是那副清清软软的调子,话很短,却字字砸得实:“你不会。”
“他让我跟着你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不喜欢和外人说话,不是傻子。”
石人王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满腔的负面情绪,瞬间像被戳破的气囊,全都泄了出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石质的脸上满是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行了,爱待就待着。只要老子还活着,就没人能动你。答应那小子的事,老子认。说护你两千年,就护你两千年。”
“谢谢!”
.......
东域,天人城,城主府。
后院临着一汪清池,水色澄澈,池边亭榭飞檐映着天光,静得只剩风过林叶的轻响。
天人城城主容煌快步穿过重重廊院,放轻了脚步走到亭榭前,对着池边那个头戴竹编斗笠、持竿静坐钓鱼的身影躬身行礼,压着声音轻声禀报:“族长,您带回来的那个人族姑娘,在校场把七长老的后人给打了。”
容庚手上的竹竿轻轻一抖,鱼线在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指着身侧空荡荡的鱼篓冷声道:“堂堂天人族子弟,连个人族小姑娘都打不过,揍了就揍了,也值得你巴巴跑过来一趟?你看看,就因为你这一嗓子,这条咬钩的鱼差点就跑了。”
“啊?是。”容煌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我吗?
“七长老那边没闹吧?”容庚忽然又开了口,竹竿稳稳握在手里,依旧没回头。
容煌连忙收了心神,躬身回道:“七长老没说什么,只把自家孙儿领回去疗伤了。”
“还算要脸。”容庚点点头。
容煌脸上却泛起难色,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可是族长……”
“可是什么可是,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容庚的语气冷了几分。
“除了外出历练和闭关的那几个核心弟子,那姑娘这半个月,快把城内的七品弟子揍了个遍。那姑娘下手可不轻,被她击败的弟子虽说不至于被废,但也个个都是伤筋动骨,没有灵药救治的话,十天半个月可下不来床。这些可都是天人族这一代的核心天骄啊。”
容煌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为难,“族里这些后生,平日里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如今被一个人族姑娘挨个挑落,连战连败,我怕……怕这一辈后生的心气,会被这姑娘彻底打散了。”
这话落下,池边终于静了。
容庚握着竹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那张清隽淡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他没看容煌,目光落在池面晃荡的水波上,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脑海里瞬间闪过晏新安当初的话。
良久,容庚才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叹服,喃喃自语:“磨刀石,好一个磨刀石。晏新安啊晏新安,这就是你算好的后手?”
他随即转过头,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容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淡漠:“回去跟那群小家伙说,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练,还有,别搞什么车轮战,要点脸。”
容煌愣了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拱手,沉声应道:“容煌领命!”
容煌走后,容庚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大袖一挥,消失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