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断壁横亘四野,天地如一片沉寂的废土。
这里仿佛被时光碾过了无数纪元,万物静止,不闻人声,不见兽影,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无。
唯有一阵接一阵的罡风卷着飞沙掠过断壁,呜咽作响,才证明这方世界的时间,仍在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骤然碎裂,一道金光破开虚空,高大的身影踏空而出,目光如寒刃,威严扫过四方。正是虞帝姜珩。
望着眼前满目荒芜的景象,姜珩眉头微蹙,声线沉厚,带着几分惊疑:“结束了?”
正当虞帝心神微动之际,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郑家郑擎岳之子,郑西觉,见过陛下。”
虞帝周身气息微凝,随即缓缓转身。只见残垣之上,一名身着月白衣袍的少年躬身而立,身形俊朗,眉眼微垂,神色沉静无波,正是久未现身的郑西觉。
虞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竟未察觉这少年何时出现在此,却也未深究,只略一思忖,沉声开口:“郑擎岳?你是郑乾坤的那个孙子?郑家下一代家主,果然是当世人杰。”
“陛下谬赞,正是西觉。”郑西觉躬身如故,面对这位以四十年光阴就彻底执掌大虞、威压玄界的帝王,面色无悲无喜。
“何事?”虞帝语气平淡,可周身那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却分毫未散。
他与郑乾坤同辈,又知郑家嫡系人丁单薄,自不会与一个后辈计较态度,只是身居九五,哪怕随口一问,也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郑西觉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莹白储物戒指,指尖灵气微动,储物戒指便稳稳悬浮而起,送至虞帝身前,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这是知行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您看了,自然会懂。”
虞帝目光落在储物戒指上,却未伸手去接,只淡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虽未见过郑西觉,却对郑家内事早有耳闻。
数年前,郑擎岳与郑兰江为家主之位明争暗斗,沸沸扬扬,可两年前,郑兰江却骤然收手,再无半分争竞之心,只因眼前这少年,出色到让他生不起一丝别样的念头。
可这些,虞帝从不在意。
郑家纵是玄界巨擘,也终究是大虞臣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大的世家,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真正让他动了心思的,是郑西觉的另一个身份。
“听说,你认识晏新安?”虞帝抬眼,目光如刀,明知故问,周身威压骤然重了几分,连周遭呼啸的罡风,都似被这股气势凝滞。
郑西觉面色不改,垂眸回道:“三年同窗。”
“只是同窗?”虞帝向前一步,龙袍迎着罡风猎猎作响,阴影盖下,直直笼罩住郑西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亦是知己。”郑西觉抬眼,坦然迎上虞帝的目光。
“那你还敢出现在朕面前?”虞帝身形飘落,两步便走到郑西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年光阴,郑西觉已长至八尺,身姿挺拔,可在虞帝面前,依旧矮了一头,周身气息被死死锁死,连周遭的灵气都避之不及。
“还是说,你觉得你郑家,能护得住你?”虞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上,不怒自威的气场展露无遗。仿佛只要郑西觉有半分逾矩,下一刻便会迎来雷霆之怒。
郑西觉抬头,被帝王威压逼得气血微滞,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坚定:“挚友所托,西觉不敢辞!”
“知行与我说,读书人不走长生路。他很早之前想将天下万民交给读书人,可破入修行者行列之后他才发现,光是读书人,背不住这万民的命,还需要一根擎天之柱。”
郑西觉继续说道,“若是不出意外,一切结束后,便让我将这戒指交于陛下手中。”
虞帝看着他眼底毫无动摇的坚定,沉默片刻,周身翻涌的威压缓缓敛去。他指尖微动,那枚悬浮的储物戒指便稳稳落入掌中。
戒指温润,入手便传来一丝淡而熟悉的气息,属于晏新安。
“晏新安倒是好眼光,能得你这般生死相托的知己。”虞帝淡淡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而后神识径直扫入储物戒指中。
郑西觉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
片刻后,虞帝收起储物戒指,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即轻哼一声:“在你们眼里,朕就这么小心眼?还弄个薄如纸片的禁制!”
这禁制是晏新安特意留下的,薄得几乎形同虚设,却又无比特殊,只烙印着他一缕神魂之力,是一次性的死禁制——但凡有人触碰过戒指内的东西,禁制便会瞬间破碎,再无复原的可能。
郑西觉不会自行窥探,晏新安也知道郑西觉不会窥探,他要的只是让让虞帝知道郑西觉从未动过这枚戒指分毫罢了。
郑西觉闻言不置可否,垂眸不语。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从不会因一句随口的话,便放下所有分寸。
虞帝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这片残垣废土,仿佛能透过无尽岁月,看到玄界千百年的沉浮过往,
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震动,几分了然:“《人皇经》,人道兴则朕不灭,人道衰则朕亡。呵呵,将朕与这天下苍生绑在一起,好手段,好手笔,这是逼着朕去当一个明君圣君啊。”
这般功法限制看似极大,可与之匹配的威能,更是厚如天地,只要玄界人道不绝,他便有无限的成长可能。
“按照晏新安的话,你也修炼了完整的功法,他给你的?”虞帝忽然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郑西觉身上。
郑西觉躬身回道:“回陛下,西觉所修《相经》,亦是知行所赠。”
“你修炼到哪个程度了?”虞帝追问,“立地、通幽、神相、通天,你到了哪一重?”
郑西觉愣了一下,随即垂眸老实回道:“已入通幽。”
虞帝闻言缓缓点头,周身帝王威仪一收,淡淡开口:“随朕走吧。”顿了顿,他掂了掂手中的储物戒指,又补了一句,“他让的。说你修到通幽境,就让朕把你带走。”
郑西觉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不过既然是晏新安的安排,那自然有他的想法,他略一思忖,躬身道:“可否容草民回一趟郑家,与父母交代一番,再随陛下回宫?”
虞帝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帝王金口已开,岂容讨价还价,周身刚敛去的威压,又隐隐有翻涌之势。
正当此时,天空骤然划过一道炸雷,雷声浑厚浩荡,如天地初开的第一声清鸣,滚过四野八荒,连脚下沉寂了无数纪元的残垣断壁,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雷声未落,淅淅沥沥的雨丝便从天幕垂落下来。
虞帝猛地抬头望向天幕,深邃的眼眸里骤然亮起精光。
那大雨落下,落在焦黑的残垣上,石缝里竟瞬间钻出了嫩绿的草芽;落在死寂的飞沙里,荒芜的废土竟泛起了温润的灵光;落在人身上,四肢百骸、经脉道基都像是被春雨浸润的枯田,瞬间舒展开来,连虞帝周身凝滞的帝王本源,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流转起来。
这死寂了太久的天地,重新活过来。
灵雨落在他的龙袍上,晕开细碎的灵光,虞帝周身翻涌的不悦瞬间消散无踪。
他掂了掂手中的储物戒指,最终只摆了摆手,对着郑西觉淡淡吐出两个字:“去吧。”
郑西觉躬身深揖一礼:“谢陛下。”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朝着郑家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灵雨朦胧的天幕尽头。
虞帝立在残垣之上,任由灵气化雨落在身上,目光扫过这片渐渐褪去死寂、泛起灵光的废土,指尖摩挲着储物戒指,低声轻笑一声,几分感慨,几分叹服。
这场灵雨连绵不绝,三日未停,席卷了玄界的每一寸土地。
无数沉寂千年的秘境轰然洞开,枯竭的灵泉重新奔涌,深山老林里的天材地宝疯狂生长。
一日后,稷下学宫传出法旨,宣布封闭三年。
三日后,大虞王朝皇都早朝之上,虞帝力排众议,连下三道震动天下的圣旨。
第一道,封郑家嫡系子弟郑西觉为大虞国师,赐金印紫绶,总领天下修行宗门事宜,位同三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无数元老大臣跪地死谏,言郑西觉年纪尚轻,无功于社稷,不堪此国师大任。
可虞帝竟是硬生生压下了所有非议。
第二道圣旨,立钦天监,以国师郑西觉为钦天监首座,总掌天下星象、地脉、阵法传承,监察天地,为大虞第一修行衙署,有权调动天下各州府兵马,先斩后奏。
第三道圣旨,昭告玄界八荒、万族千部,开放百战台,广邀天下英杰入台历练——无论人族宗门世家、边荒百族部落,无论出身贵贱、修为高低,皆可入百战台。
同时立玄界龙虎榜,以百战台战绩定榜天下英杰。
三道圣旨落下,天下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