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阁下，我收到线报，兔儿山上已经损失过半，如果我们今夜攻山，有很大几率拿下这伙匪徒。”

　　“山本中佐，我知道你想为你的弟弟报仇，但请你动一动脑子。”

　　话至此处，板垣景久抬手轻点头颅。

　　触感略软，大概是这段时间熬夜太甚。

　　他没有放在心上，只转手指向沙盘。

　　“这只是攻防战的第一天，张系匪徒一定在戒备，我们就算拿下他们，要损失多少人手？

　　你的建议没有丝毫价值，通知炮兵，继续轰炸，我要让他们无法休息。

　　还有，其他部队抵达了吗？”

　　“就近两座城市的援兵已经汇入。”

　　“很好，让他们拼凑出一支先锋军，明天一早攻山！”

　　“大佐阁下，您明早要退到后营指挥吗？”

　　“不需要，板垣家的儿郎从不贪生，至于现在，我需要休息。”

　　所有倭兵参谋及军官，皆认为攻克兔儿山，只是时间问题。

　　板垣景久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靠保存兵力，维系板垣家在本土的名望。

　　届时战报传回，兔儿山一战只损失千人，那这份功绩，无疑会成为通往将官的御令。

　　至于其他地区损失多寡，那只是上峰命令问题，与板垣家子弟的临战决策无关。

　　喧闹的夜，被炮火染成橘红。

　　山巅光亮层叠，一时有如白昼！

　　这种烈度的攻势，想活命全凭运气。

　　早前问张贯一要过批字的机枪手，正撕扯着兜里最后一口干粮。

　　四下看去，身边人皆是如此。

　　本来节省些足够半月的食物，只一天尽数入腹。

　　可惜只听来多，其实不过十四颗窝头。

　　“俺可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

　　“关狗儿你就偷着乐吧，以你的饭量，就算给倭人赶走，种地也喂不饱那张嘴。”

　　“滚蛋，少喊俺名字。”

　　“再不骂你两句，一会儿可顾不上喽。”

　　以关狗儿为首的三百余人，早在兔儿山边埋设好阵地。

　　但说是阵地，其实也就百多人四散藏于林间，护着七门山炮。

　　于他们身旁，还有个瘦小娃娃，正是准备护送众人离开的灰头。

　　“小娃娃，你真是俺们敬仰的五仙？”

　　灰头闻言一愣，旋即眼神躲闪只点了点头。

　　五仙不假，但它保不住所有人，也不能保。

　　关狗儿却眼中一亮：“兄弟们听到了吗，仙家来庇佑咱了，这还怕个球的倭人，干他！”

　　兔儿山上压力太重。

　　他们这群本该在决战之际，才出手的炮兵，不得不提前解围。

　　“可惜缺口旱烟。”

　　摇头甩出杂念，关狗儿一声大喝。

　　“放！”

　　七门山炮齐鸣，静谧山林轰然炸裂，赤红焰光在夜空拉出道道残影，悍然砸向倭军前营。

　　战果如何不敢说。

　　但这轮炮轰，确实令倭军沉寂片刻。

　　下一刹，林间土石翻涌，血肉横飞，数里方圆尽赤地。

　　关狗儿死时二指略并，落在口鼻处似回味着什么。

　　“哈哈，这群匪徒居然敢还手，让他们尝尝帝国的烟花！”

　　轰鸣声中人群沸腾，那素红酒壶不语，只晃荡着进了中营。

　　这里与前营大不相同，营帐内虽亮着灯，但透过帐布，能看到走动人影并不多。

　　“趁火力压制的时候休息，这帮倭兵素质真高。”

　　“精锐总得有个精锐样。”

　　营帐绵延最少四里。

　　三人前行不停，走至距中营最深处还有五六百米左右，暂时停了脚步。

　　再往前，倭兵成列不住梭巡。

　　四方护卫没有半点机会可言。

　　“你先走吧，我们会给你十分钟，到时候你走不出倭军营帐，就别怪我们了。”

　　“你们怎么办？”

　　“你们胡家太爷会出手。”

　　说十分钟，实则李致并未急着动手。

　　他硬生生等到，原本只偶尔撇来一眼的巡逻倭军，开始每每路过，总要扭头看来。

　　这意味着黄为已经走远，术法正在失效。

　　拎起小壶抿过，李致吸入口带着些硝石味的冷气，转朝王陆伸手。

　　“感觉怎么样？”

　　“很不好。”

　　辅刀重悬腰间，李致不再开口，只双眸微眯右掌大开又拢，死死攥紧刀把。

　　他也怕，怕的要死。

　　阴阳道术士就在阵中，赌错的结果，或许会让两人连召令金牌都掏不出来。

　　李致早想过后果。

　　可他仍站在了这里。

　　五百米距离，一息入腑持刀疾冲，所过处无非留下一蓬血水。

　　生死就在一刹，李致眼中只剩最远处，那黑漆漆的营帐！

　　砰

　　火光与呼喝齐出，无数营帐瞬间跃起人影。

　　众多倭兵只来得及扯起头盔，便持枪冲出营房，更有那远处骑兵听见响动，纵马急奔而来。

　　可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五百米血路。

　　“敌人在哪？！”

　　“他们，他们冲进板垣大佐的帐篷了。”

　　那问话的军官眼前一黑，扑腾倒在地上。

　　可更多倭军已嘶吼间换上刺刀，紧随二人而去。

　　帐内暖如春，火炉烧的极旺，堆满战报的书桌旁，还摆着颗双目大睁的头颅。

　　李致面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确实赌对了，倭军指挥官和阴阳道术士有嫌隙。

　　但这份嫌隙，比料想中还要大。

　　尸首涌出的血水，一如彼时的吴为真，除那漆黑黏腻的样子，还有扑鼻尸臭涌来。

　　三十万倭军的最高指挥官，居然早已是具尸体。

　　王陆却顾不上想这些，只趁着倭人忌惮，不住朝外扔镖。

　　可他甩腕时手间一轻，居然划了个空。

　　“李致，你不是说胡家太爷会救咱们吗！”

　　“咱们中计了。”

　　“什么计？”

　　召令金牌已在手中，可王陆并没有马上离去。

　　斗到这份儿上，说他不想搏一把是假。

　　“阴阳道那术士，应该早就想杀这家伙了，只不过出于顾虑才没动手，这口黑锅既然扣在咱头上了，他怎么舍得放跑咱。”

　　“你的意思是？”

　　“嗯，胡家太爷应该被压住了，想出去只能靠咱们。”

　　“你还不打算走？！”

　　三万人的营盘，两人身处正中。

　　无论南北西东想冲杀出去，都至少要捅穿数里地，才有机会离开。

　　别说王陆没了钢镖，就算有把无限子弹的机枪，也绝无可能做到。

　　“李致，你想清楚，外面不是三万头猪，是三万个恨不得生吃你肉的倭人！”

　　“就算三万头猪，咱俩也很难杀出去吧。”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就说正经的。”

　　甩去刀身血水，李致看向账外。

　　混乱光芒加之各色喊声，配上影绰人群，估摸着冲在最前的那个，只差三五步就能闯入。

　　“我打算杀出去，你呢？”

　　“谁他妈陪你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