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走进欧阳哲的房间,他的蓝牙音箱静静地播放着《Hey Jude》,是孙燕姿唱的那一版,比起这一版我更喜欢约翰·列侬的原版,这个疯狂的利物浦摇滚歌手,他在唱歌的时候应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狂热粉丝的枪下吧,他短短四十年的人生留下了多少痕迹呢。欧阳哲适合听孙燕姿的,温柔的,亲和的,就像他的人一样。他看到我来了朝我笑了笑,他每次这样笑我都能联想到四月的阳光,然后走过来抱我,附在我耳边说:“很累吧。”我没说话,抱紧了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失去他,所以我想趁现在多抱抱他,能抱多紧就抱多紧,每一次都当作是最后一次拥抱。
我在那个男人之后,欧阳哲之前,也谈过几个男朋友。其中一个去年结婚了,我们在一起五个月,也许就是天生相克,上一秒还在好好说话下一秒我们方圆五里就是世界大战的现场,目之所及能够摔的都被我们摔光了,我咄咄逼人他也不肯让步半分。我们争吵的事情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大多围绕着他的那个异性发小。
有一次我举着破碎的玻璃瓶对着他的脸嘶吼:“你他妈给我说清楚昨天迟到五分钟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他一脸鄙夷地说:“你要我说几遍,和她没有关系。”而他的结婚对象,就是那个女人。
其实我相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未必和那个女人有超乎朋友的关系,只是我体内的某个深处促使着我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所以我们争吵然后又和好到最后分手。我和唐佳颖一起参加了他的婚礼,他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颇有一种互相原谅的意味。其实我觉得人生很奇妙,就像他和他的新娘,兜兜转转还是对方。我细细打量了他,穿西装的样子真是有够人模狗样,我靠近唐佳颖耳边说:“这女人还不如我呢。”其实我没有真的想要比较什么,只是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沉沦在回忆里,说真的,我早就放下了,连那个男人我都已经放下了。
现在我认识了欧阳老师,我想以后会是谁那么幸运能和他结婚呢,那个中头彩的女人一定不是我。我太累了,感觉这几个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中途还发生了世界大战。刚刚突然回忆起的恋爱经历让我觉得有些恍惚,我变了很多吧,欧阳老师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我不会告诉他的。
窗外还是那么亮,夏天快到了,白昼比黑夜要长,我期盼着黑夜快点降临吧,不然谁来遮掩某个行人泪湿的双眼,谁来遮掩独自一人的孤寂。
天气越来越炎热了,太阳渐渐变回了暴躁的本性,公园里还是有一大批野餐的人,他们肯定自认为特别春天吧,可是蠢货们,今天可有三十五度,这是春天的温度吗?珠门的五月如期而至。
长辈们虽然不能忘怀小叔和小婶的事,可终归过去了。方雪寒在上海的分店开的如火如荼,用她的话说就是正四仰八叉地等着收钱呢,这句话很难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姿势在酒吧的。姜阳恒跟我说斯应元最近几个月都特别忙,忙着出差,我随口应和着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姜风宇已经回国了,大伯看着他也不忍心再骂什么了,他把小叔小婶他们住的房子卖了,现在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姜星亦还是那样,又变回了巨星,不得不说他经纪公司的危机公关做得不错。
五月底的时候,方雪寒从上海回来了,理由是要结婚了。说到结婚,欧阳哲那随口一提的求婚并没有付出多大的行动,所以我和他都把这件事忘却了。方雪寒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机的时候我刚刚醒,朦胧间听到她刻薄的声音,她说:“姐,我回来了。带着我的未婚夫一起。”我一下子醒了。
我到机场的时候她还没到,她总是这样,喜欢让别人等她。过了十五分钟,我看到机场出口那个带着夸张的粉色大沿边帽的方雪寒挽着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那个男人很高,很干净,发型整理的一丝不苟,用纤细的手指拨了拨领带,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五左右。方雪寒摘下帽子刻薄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未婚夫长得帅吧,是不是比姜星亦那家伙儿还帅。”我没回答她,伸出手对着那个男人说:“你好,我是方雪寒的姐姐,我叫姜雨笙。”他和我握了握手微笑着说:“我听雪寒说过你,你今天的口红色号很好看。我叫陆泽。”虽然不知道“你今天的口红色号很好看”这句话算不算暧昧,但是不得不承认声音和名字跟他的人一样干净,我笑笑说了句谢谢。在他搬行李的时候我小声地问方雪寒:“这次这个没有老婆吧?”她白了我一眼嗔怪:“讨厌。”我又问:“小姑知道了?”她摇摇头:“等下说也不迟。”
方雪寒订好了饭店,她邀请了所有人,这大张旗鼓的宴请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从没发生过,小姑是被我妈硬拉来的,她本来是不想来的,奶奶倒是欣然接受了邀请,她说好久没见囡囡了。
场面非常严肃,小姑板着脸,自从知道小姑父打小姑以后我看他总觉得像是衣冠禽兽,就连他穿粉色围裙的样子我都觉得是马上要处理一头活牛的屠夫。小姑说过让我和妈妈保密,所以其他人谁都不知道。我妈看起来有些尴尬,刚走进包厢的时候她就告诉方雪寒:“雪雪,你二叔生意最近挺忙的,星亦也挺忙的,他们都没来。还有啊,等下可别因为你妈说了什么跟她计较啊,你知道的,她也是爱你的。”按照以前的方雪寒,她一定和我妈争论“小姑到底爱不爱她”这个话题,但是这次她没有,乖巧地点了点头。
奶奶笑得很开心,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她坐在方雪寒身边,一直握着方雪寒的手:“囡囡啊,你在上海过的好不好呀。钱够用的吧?”在奶奶眼里我们永远都还是小孩,高中住校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塞钱给我。方雪寒一直都保持着很乖巧的样子:“外婆,我在赚大钱啦,我可是当了老板了。”奶奶又笑了:“好,老板好啊,老板好。”然后看到了方雪寒旁边的陆泽,她眯着眼睛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方雪寒:“这小伙子是?”方雪寒笑得像个新娘子似的:“外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他叫陆泽。”陆泽大大方方地问了声好:“外婆好。”奶奶顿了顿,随后笑得更开心了:“囡囡要结婚了,好啊,结婚好。”在奶奶眼里我们怎么样都好。
陆泽也许是观察到了小姑和小姑父的异常,主动走上前问好:“叔叔阿姨好。”所有动作都很得体。小姑父给面子地点点头,小姑还是一动不动,有些尴尬。还好这个时候大伯大婶走进包厢,方雪寒赶紧拉着陆泽像是炫耀自己新玩具一样给大伯大婶介绍:“大伯大婶,这是我的未婚夫,陆泽。”陆泽微微地鞠了一躬,然后问好。大伯大婶的反应让我差点笑出声,他们尴尬地看了一眼里面的小姑,然后挤出了笑容对陆泽点点头。
姜风宇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他坐在奶奶的另一边,陆泽过来搭着姜风宇的肩,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早就熟识了,陆泽语气有些讨好:“你应该就是姜风宇吧。你姐姐跟我说过,你喜欢摩托车,我在上海有个朋友就是开专业的摩托车改装店的,有空的话,来找我玩。”我看到姜风宇的眼睛突然亮了,但是很快就黯淡下去,像是有点害羞:“有空的话。”他一直都是不喜欢说话的。
最后到场的是大哥和斯应元,今天斯应元没有出差,真是让我感到意外。“你就是大哥吧,”陆泽一定是个自来熟,他又转向斯应元,“这是大嫂?大嫂这双高跟鞋和整套衣服很搭。”我想问问方雪寒,陆泽的工作是不是有关美妆的,奇妙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不适,声音干脆利落没有拖沓语调。斯应元脸红了一下纠正他:“我是他女朋友而已啦。”
他们两个以这样的出场方式打得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