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我刚想道别的时候她开口：“是什么人能够让你打电话给我？”我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害死的人。”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着对我说：“好，我会打听的。放心吧。”

　　“你也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就算一定要出门记得戴口罩。”我发现我的确是个自私的人，总是把自己的事儿放在最前面，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希希也是需要人关心的。她笑了笑说：“好，我会的。我等会儿要画个手稿，就先不说了。”我听到她身边有个女孩儿叫她：“CC……”其余的法语我也听不懂。

　　“嘟嘟嘟”的声音比我想得要来得快。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刚刚我真的给希希打了电话，她也答应了我的无理要求，想到她刚到法国那会儿时常抱怨自己在那儿过得不好，在那儿吃得也不好，睡得也不好，总是被楼下轰鸣的汽车声吵醒，我知道她在等着我说一句“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可我始终没有说出口，我敷衍着她说：“忍一忍吧，总会习惯的。”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这么对她说的时候她冰冷地语气刺醒了我：“你根本没有真的关心过我。”我想解释什么可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于是默认了她的话，她冷笑了一声说：“我等会儿去上课，先挂了。”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变，生气的时候总是想着逃避而不是撕破脸。我太卑鄙了，我明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却一次次利用她伤害她。也许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只有姜阳恒一个人，还有希希。

　　想到这里我抓起身边刚刚被我随意扔下的手机，再次拨通了希希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她有些惊讶，问我：“怎么了，还有事吗？”

　　“希希，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你一个人在国外照顾好自己，如果真的待不下去了，现在可以回国的。我的事可以缓一缓，你一定得平平安安的……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话，我也很自私，总是把自己的事儿放在第一位，可是希希，我不想再对不起任何一个人了，包括你。希希，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一定要……”说着说着，脸上又湿润了，我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甚至略带哭腔。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是哭了吗？”我没说话，她继续说：“傻瓜，我已经移民了，现在回去就是给中国添乱。你别乱想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知道你的，你别总说自己自私，你不自私，你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是知道了，毕竟我叫他‘花瓶’的时候，你没再反驳我了。我们家元元，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活在曾经那段悲伤日子里的小女孩儿了，我希望你越来越好。”

　　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跟我说这样的话，我的记忆中她总是像个孩子一样需要人哄，容易难过容易受伤，也许这两年她真的在法国经历了很多吧，就像她所说的“长大了”我们谁都会变，有越变越差的也有越变越好的，我想，我在越变越好的路上吧，也许没有比我曾经还要糟的方向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曾经觉得煎熬的日子等到真的熬过来了回头看看好像也就只是那么一回事，慢慢地我接受了阳恒真的走了这件事，阳光也慢慢地从山脚爬到了山顶，三月初的时候，中国的疫情慢慢好转，可令我揪心的是国外开始爆发了，我每天都跟希希打电话，无非就是让她注意防护，注意戴口罩，没事儿别出门，之类的一些车轱辘话，可来回说她也总是笑呵呵地答应着：“我知道我知道，现在社区都有专门送菜的，你忘了吗，我可是富二代啊，这些小事儿我爸早就给我张罗好了。”但不管她怎么说我还是每天会提醒她注意这几件事儿。

　　有一天我正在说着：“你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马赛的女朋友先放一放，或者比什么都强……”我正打算说下一个关于防护的话题的时候被她打断了，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些沉重：“你什么时候变成话痨了？”我顿了顿说：“我害怕……”她又打断我：“我很久没有被人关心成这样了，谢谢你。”我有些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你爸呢，你爸也一定每天都打电话给你吧。”

　　她沉默了，接着她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移民了吗？”

　　“不知道。”

　　“我和你说过，那个时候我妈死了，我爸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那个女人过了六七个月就给他生了个儿子，是的六七个月，他们早就有孩子了，只是刚好我妈死了，给那女人进门的机会。有时候我会想，我妈到底是不是傻子，她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把正方的位置拱手让人呢。我后来明白了，原来在他们这段感情里，只有我妈是一直爱着对方的那一个，还有爱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和其他人分享。我刚到法国来的那会儿，我爸就跟我说了，他已经立好了遗嘱，说以后他去世了，家产我和他儿子一人一半，其实我无所谓，可那女人不干，她觉得他儿子该得到更多的，于是一直逼着我爸改遗嘱。我挺厌烦的，于是就移了民，然后放弃了继承权，只要求他能够在活着的时候还能给我点钱花——这钱是我替我妈要的，我觉得我妈如果在天上看到我过得不好一定很后悔死得这么早吧。我爸刚开始不肯让我放弃继承权，后来那个女人一直逼他，他也就依了。”

　　“希希，你承受太多了，你在心里憋着太多东西了。”

　　“最近疫情，我爸一直催我回国，可是我不想回去，再说了现在回去不就是添乱吗，还好他每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女人就会在旁边搞出各种事端来引他注意，这才能够让我少被他唠叨几句，在这方面，我发现我和那个女人还真有默契。”她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

　　“你爸还是爱你的，只是有了自己的家庭，必定会有一方得牺牲。”我对她说。她笑了笑说：“是啊，我知道最为难的是他，所以我才放弃继承权的，我想，我爸妈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是得到幸福的吧。”然后我们都笑了。

　　她继续说着：“不过还好，最近我自己赚了些钱，已经不需要他养我了，就像你以前说的，我马上就真的没人可以管得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