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巨大的照片映在了殡仪馆的正中间,2019年才过了短短四个月,我却变成了殡仪馆的“常客”。今天的天气又是我最讨厌的灰蒙蒙,真奇怪,我一点都不喜欢下雨天,我站在殡仪馆的外面抬头看整片天像是会掉下来,如果真的会掉下来,那么小叔还会像以前说的那样帮我们顶着吗。
我想到了我三岁的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记住了。那时候姜星亦刚出生,再隔几天方雪寒也要出生了,小叔还在和小婶谈恋爱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小叔穿着一件肥大的裤子,放到现在也不算落伍,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注意到了因为和妈妈吵架而独自哭泣的我,他拎起手中的零食袋对我晃了晃然后用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说:“露露,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完小叔拿出了一颗棒棒糖,我挂着两条鼻涕冲进了小叔的怀里。
在我记忆中,小叔就像是哆啦A梦一样,总能拿出我喜欢的东西,我人生中第一条蓬蓬裙就是小叔送我的。
小叔把我举起来抱着,我一手拿着棒棒糖,一手玩着小叔的Polo衫领子,亲了一下小叔的脸颊,把鼻涕眼泪还有粘在嘴边的糖水全部擦在了小叔的脸上,他并不恼,甚至哈哈大笑,走到茶几旁拿起餐巾纸先把我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擦掉,再是擦自己脸上的。
我想起了为什么会和妈妈吵架,因为那天下雨打雷,我想看电视可是妈妈说打雷的时候不能看电视,雷会把电线劈坏,我哭闹着一定要看,妈妈扬起手要打我。
小叔抱着我坐在沙发上,他语重心长道:“露露,你现在有小弟弟了,你得懂事了。”说小弟弟的时候小叔顿了顿。我含着棒棒糖眼睛眨了眨眼,他继续说:“以后可别总是跟妈妈吵架了。”就在这个时候窗外打了个很响很响的雷,我吓得往小叔的咯吱窝里钻,小叔抱紧了我,嘴里还不忘调侃:“你以后长大了也这么钻到你男朋友的咯吱窝里?”我抬起头看着小叔郑重地摇摇头:“我才不找男朋友呢!”小叔又笑了:“露露别怕,就算天塌了这不是还有小叔吗。”我看着小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说,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躺在那冰凉的棺材里了呢?
方雪寒和姜星亦一起回来了,他们都带着墨镜,在这样的地方这两个人却能让画面变成偶像剧,像是李敏镐和全智贤一样朝我的方向走来。姜星亦冲殡仪馆里看了一眼没有走进去而是走到别的地方抽了根烟,方雪寒走到他旁边也要了一根烟。
殡仪馆里有很多户人家,这个世界上每秒都有可能死掉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想着小叔和小婶的死亡也不觉得突兀了。旁边那家人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墨镜的长发女人一直朝着我们这边看,总觉得她虽然站在那里,却不是那家的人。她看到了我在看她于是视线避开了,虽然我看不到墨镜下的她是否慌张。
姜风宇不见了,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姐,我出国几天。就让他去散散心吧,我能够理解他,虽然大伯大婶们已经打了他无数通电话已经用尽各种“不孝”的字眼形容他,但我还是理解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也什么话都没说,小叔小婶去世的时候他也应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伯说他怎么就不知道懂点事,其实我觉得这话不合理,我们没有权利推着一个人懂事,就算父母双亡也不行。
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上语文课,第一节课就是写作文,题目是《上初中后我懂得了》,我的同桌写了:上初中后我懂得了爸爸妈妈真的很辛苦,他们上班很辛苦,下班了做饭也很辛苦。同学们都这么写。我很讨厌这个题目,我只不过是被九年义务制教育推到了初一,为什么一夜之间我要懂那么多,我没有被武林高手打通任督二脉也没有继承《葵花宝典》我只不过是上了初中。
方雪寒抽完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女人算杀人犯吗?”我摇摇头。她继续说:“死的人该是小叔和小婶吗,该是她。”她面无表情,语气像是一个机器人。我没有告诉方雪寒,其实说这话最没有资格的人就是她,她去逼宫的时候和那个女人其实没有区别。
我们终于有勇气走进殡仪馆了,我还是盯着那两幅照片,小叔和小婶的遗照。他们都笑着只是变成了黑白。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叔应该很爱小婶吧,小时候听过大人们聊天,小叔年轻的时候是个情种,小婶家里很有钱条件不是一般的好,小叔只是一个银行上班的普通人,所以小婶家里一直不同意。他们相爱,相爱可以抵过所有人的反对,他们只要牵起手就相信可以一直走下去,于是有了姜风宇,但就算是有了姜风宇小婶家里人还是不看好他们,甚至讥讽小叔拿什么给妻儿幸福美满的生活,小叔为了让他们这段感情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就辞职创了业,于是小叔成功了,然后他们一起死在了满屋的煤气中。2019年的四月十五日,小叔和小婶永远离开了我们。
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就因为破了产而提出了离婚,你说岁月是不是最无情的,它留下了什么,感情吗?还是一具满目疮痍的身躯?它让每个人都面目全非,在黑暗下因为利益的厮杀,那种撕破脸的丑恶,那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最终,我想他们可能还是相爱的,或者说但愿他们还是相爱的,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尾就会少许多悲情的色彩。
葬礼结束后,奶奶因为伤心过度住了院,那透明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不断地往奶奶的血管里输送,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从眼角落下了。她失去了老伴也失去了小儿子。
方雪寒看完奶奶后又回上海了,姜星亦也去工作了。这段时间我们家的人都是垂头丧气的,看起来都是病恹恹的。
小叔作为珠门有名的企业家突然死亡让各大媒体都发了疯,第二天报道铺天盖地,大多在讨论小叔公司新的老板也就是那个女人,郑路君这个名字最终替代了小叔的名字。各种猜测各种语言攻击,有说小叔老糊涂的有说那个女人绝情的也有说这个女人这么绝情一定比小叔更能管好这个企业,还看到一个最不靠谱的爆料说其实小叔本来就想把公司给那个女人的。而这些故事里没有了小婶的名字,那个被小叔说成“算什么东西”的小婶,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奔向小叔的小婶。
到小叔去世后一个星期这个女人才在新闻中露面,是那个穿着黑风衣的长发女人,她很年轻看起来和我一样大,也很有气质,居然有些像年轻时候的小婶。她还是一袭黑色风衣,但是摘了墨镜,眼神冷冰冰的,站在一堆黑压压的话筒前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那天她来殡仪馆是为了什么呢?她想来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吗,想来最后耀武扬威一把吗,想来告诉小叔他失败了,败得很彻底。
这个时候欧阳哲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然后平静地呼吸着,我突然觉得我好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