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方雪寒(四十二)
从前每次只要过年一过完我就开始期待着元宵,那天也算是这个春节假期的一个结尾了,慢慢地从那天开始珠门的年味也就开始消失了,然后周而复始。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年味从一开始就不浓,因为年前姜风宇的事儿,因为现在的疫情,因为大哥,我们家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一直不停歇,其实我之前想过要在过年前一阵就跟妈说那件事,我想直接把房产证拍在她的面前告诉她:“离婚吧,以后我养你就好了,我都知道了,他打你的事。”不管练习了几遍我始终还是没有真的实行,然后一件又一件的事儿接踵而至,相对于其他的事儿相比,我这件事不值得一提。
元宵那天姜星亦隔离回来了,那天晚上算是吃了一顿团圆饭,我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全家人的气氛变了,不再是轻松,更像是一种紧迫的珍惜,像是错过这一刻就要错过一辈子一样,我看见我妈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不少,这是少有的,就像我看姜星亦顺眼的日子一样少有,不管怎么说,窗外挂着的红灯笼都不会是假的,那天我差点就信了,我们一家人真的可以慢慢变好。
吃完饭以后姐像往常一样走上了天台,自从被隔离以后姐每天都会去天台待一会儿,有时候很快就会下来有时候一待就是俩小时,谁都不知道她在上面干嘛,只有我知道,每当她难过的时候会想到死去的家人们,每当她感到开心时候还是会想到死去的家人们,她始终有一种感觉就是,她不该快乐的,如果她感觉到快乐就是对大哥和姜风宇的不敬,我一直想告诉姐,不必这么压制自己,可她都已经压制了自己快三十年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就像文川那件事一样,只有哪天她自己开窍了才行。
我慢慢地跟着她走上了天台,但我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都说中秋才是嫦娥奔月的日子,我看着姐的背影在看着天上那轮和中秋节时一样圆的月亮,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嫦娥提前奔了月,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像极了嫦娥的白纱霓裙,,她抬着头也看着月亮,就连背影都能看出她的伤感。
我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在那个酒吧,她拿着酒瓶摇摇晃晃朝我走来,我一把夺过她的酒瓶往严学头上打去,我知道她都记得,依照姐的酒量不可能就这么喝断片的,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没有来问我而已,她尽量保持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跟楼下那些长辈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容易破碎的家庭,也许她想的是这个家失去的人够多了,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那天我跑回家看到姐就是这样坐在天台上默默流泪,她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明明满眼都是质问可就在那一秒变成了心疼。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心疼,都能让别人更加心疼。
她的背影明明没有说话,总觉得又悲伤又倔强。我看着她,心里想着,姐,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你可以来问我那天酒吧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如数告诉你,完完整整的告诉你,甚至我和严学之间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告诉你,可是你从来没有来问过我,因为你怕,你害怕知道真相以后失去我,你始终是没有勇气的。
我趁着她没有转头发现我的时候悄悄地下楼了。刚下楼发现我妈就在楼梯下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样,我没打算和她搭话就顾自己走开了,她叫住了我:“那个……你姐还在楼上啊?”我转过头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是想跟我说几句话而已。自从陆泽去世以后她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我看不懂那种眼神是可怜同情还是嘲讽,只是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来和我聊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是她的女儿,她还是我的妈。她把头低的很低,让我觉得有些可爱,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过那个咄咄逼人的姜香淑女士居然这么可爱呢,有点好笑。
我看她一直没说话我先开口了:“怎么了,是找我有事儿呢,还是找姐有事儿?”她挥了挥手,脸上充满着笑容,脸颊还有些泛红,可能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吧,这么多年了好像没怎么见过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说:“当然是找你了,天台是雨笙的,我们去你房间聊会儿怎么样?”说着她的另一只手从后背拿出来,拿了一瓶红酒,朝我晃了晃,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如果我把握住了这一次机会也许我和姜香淑女士之间的误会、心结都会全部解开。我欣然地点点头说:“你先去我房间,我去拿两个高脚杯来。我们喝点儿。”她笑着说:“好。”
我走去厨房拿酒杯的时候,看到窗外的那轮月亮,格外的亮格外的美艳,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的心情变得特别好。那挑了两个大一点的高脚杯,那两只高脚杯平时都是我和姐两个人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开瓶酒才用的,如今居然和我妈用上了,人活久了果然什么事儿都能经历到,比如我妈今天对我说话的时候不但温柔还笑了。我拿着酒杯回到房间,看见妈已经把红酒瓶开了,我把酒杯放在她拿来的小方桌上,她给我们都倒上红酒,先是碰了个杯,我慢慢地喝了一小口问她:“妈,想想我们这样好像还是第一次。”她笑了一下放下酒杯说:“是啊,总是刀锋相对的,第一次这么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话。”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您想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看着她说。她点点头把手放到了桌子上,慢慢朝我的手方向移,明明对于别的母女来说非常简单的一个动作,在我们之间看来需要极大的勇气,她的手慢慢靠近终于赴上我的手,握住我的手说:“雪啊,风宇那件事儿以后,我知道……那个叫陆泽的孩子也一块去了。你……你没事儿吧……”她的语气是一种羞涩的不自然,眼睛里却已经是泪光闪闪,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触摸到她的手背才发现,那个曾经潇洒地姜香淑女士手背上的肌肤已经是皱起来了,她老了,从这些方面看已经显而易见了,瞬间我的鼻子也酸了了一下:“我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只是……妈……你一直都担心着我吗?”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似的点了点头。
我想起那个时候我带着陆泽见全家人的时候,所有人都笑着,只有她一个人绷着脸,她在怪我这种事儿一个人就这么决定了,她在怪我根本没有尊重过她的意见,她在怪我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妈,但如今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最担心的还是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即使死去的是姜风宇和陆泽,可在她心里最害怕的是我也想不开,也跟着不开心。直到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幸福的,我好像不再羡慕着姐,我好像自己正拥有着这一种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