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灯,辜俊超躺在凉被下,睁着眼睛。
李沫欣说得对,我这个年纪正是该打拼的时候,怎么能为情情爱爱伤神呢?
没有稳定的收入,再深的感情也难免分崩离析。恋爱时可以你侬我侬,结婚呢?至少得有个自己的窝,至少得给将来的孩子一份安稳的保障。否则,哪个女人愿意过那种朝不保夕的婚姻生活?刘冰玥再痴情,回到现实里,如果在我身上看不到未来,她当然会另作打算。
当初离家,就是为了证明不读师专、不考专升本,凭高中学历一样能混得比教师或公务员强——打工一年就能开面馆。如今我有了医术傍身,有青城山那些炒股高手的经验传授,还有十万启动资金,难道还不如当年吗?
所以,搞钱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首先得尽快把按摩店开起来。铺面一年一万二已经租下,明天上午就找装修公司谈,把装修费控制在一万以内,家具买二手的,控制在八千以内,整个店铺投入不超过四万。
剩下的六万,就投进股市试试水。
记得一位女修士说过,她没什么经验,炒股专挑国企低价股,买了就放着,偶尔看一眼,不翻倍绝不卖。就这样,二十万本金三年变成了四十多万。
这是个成功的例子。
我从来没炒过股,那些有钱有势的修士五花八门的经验,对我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反倒是这位女修士的做法,挺适合新手。
想到这里,辜俊超的心情不亚于当年准备开面馆时的激动。可转念想到如今的处境,又有些黯然。那时候靠着打工攒的三万起步,盘算着挣了钱、付了首付就给家里联系,好扬眉吐气一回。可谁料,六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但此刻的期待,却比六年前更强烈;而刘冰玥的离开和她说的话,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了。
辜俊超翻了个身,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次日周五,李沫欣五点多起床没叫他。辜俊超睡到八点才醒,起床洗漱完,简单煎了两个鸡蛋吃完,便出了门。
他到幸福大道的国金证券开了户,随即去建设银行绑了卡,接着找装修公司看了铺面现场,谈了装修布局和费用,又匆匆到药店买了两块砭石刮痧板,以及0.25×25mm、0.25×40mm和0.3×75mm规格的华佗牌针灸针各一盒。
回到面店已临近中午。虽然有八位客人,但有了熟练的服务员大姐帮忙,李沫欣只管煮面,再也不像一个人时那样手忙脚乱了。
辜俊超走进操作间,李沫欣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你帮忙了。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煮。”
辜俊超把手提纸袋搁在墙边,笑了笑:“煮二两抄手吧。对了,昨晚你转的两万我收到了,这店四成股份就是你的了。以后面馆全靠你啦,我得尽快把我的按摩店搞起来。”
李沫欣探头看了看墙边纸袋里的东西,问:“你真要去给田昔漫的家人治病?看她那样子,家里肯定有钱,估计大医院都跑遍了。大医院都没办法的事,你去了不怕惹麻烦?万一出什么意外,他们怪到你头上,追究起来你无证行医,坐牢都有可能!”
“放心,没把握的事我绝不会动手。我虽然没有医师证,但既然会了这门手艺,就得有医者父母心。至于证书,以后慢慢考吧。”
“我就是怕你好心没好报!那些有钱有势的家庭都配有律师团队,整穷人——尤其是没根基的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咱别去趟这浑水,行不行?”
辜俊超脸上露出笑容,心想这女孩居然关心起我来了,担心起我来了。这转变也太快了吧。不过,这样挺好。一个刚被深爱的女人抛弃的落魄男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就是异性的关心。能得到才认识几天的女孩的关心,是多幸福的事啊。
他想了想,答道:“我必须去,有两个原因。第一,人要讲诚信,答应的事不能反悔;第二,赵婆婆的事能顺利解决,也是因为我承诺过。她轻微中风,这事可大可小,我不想再起风波。所以不管去了有没有办法,我都得走这一趟。”
“算了,劝不动你。希望好人有好报吧。不过我知道赵婆婆的事你垫了些钱,垫了多少?我转给你。”
“转什么呀。我要开的按摩店离这面馆就二百来米,这一年我打算中午都在这儿蹭饭,你不收我钱就行啦。”
李沫欣呵呵一笑:“你是老板,天天在这儿吃,谁敢收你钱?快说,垫了多少?”
辜俊超沉吟一下,正色道:“我说真的。面馆现在是咱俩合伙,偶尔吃一顿说得过去,如果我啥都不干、天天中午来吃还不给钱,那就是坑合伙人。咱们要想面馆长久,就得把账算清楚,对吧?”
李沫欣把煮好的抄手盛给他,递过去:“好吧,听你的。赶紧吃吧,等会儿田美女来了,你恐怕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辜俊超有些尴尬地接了过来。
这女人……是吃醋了吗?
下午一点,面店的客人少了。铺子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响两下停了,又响两下。
辜俊超走出去,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门口,田昔漫摇下车窗向他挥手。
“等一下,我去拿东西。”
辜俊超刚转身,李沫欣已经拿了出来递到他手上。她瞥了一眼豪车,二话不说转身回了操作间。
辜俊超正准备拉开后门,田昔漫叫道:“坐副驾吧,好说话。”
他闻言开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人一落在红色真皮座椅上,就被宽敞的空间和精致的内饰震撼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不可思议的情绪,与从前开过的、坐过的面包车简直是天壤之别。
座椅柔软舒适,他有些不自在,生怕自己的衣裤弄脏这昂贵的皮革,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但出于好奇,他还是忍不住打量车内:12.6英寸的全液晶仪表、12.3英寸的中控屏和10.9英寸的副屏组成的三联屏,还有操作柄上那些按键……难怪有钱人都喜欢豪车啊。
田昔漫显然注意到了辜俊超的拘束和羡慕的眼神,微笑着挂挡,车子平稳起步。
辜俊超听着那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哪是坐过的面包车、出租车能比的。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全新的感受中。尽管他知道,坐这种豪车的机会不多,但至少有这么一次。
田昔漫开上二环路彩虹大道,斜眼看了看系着安全带、一动不动还闭着眼的辜俊超,笑道:“放松点,坐个车那么紧张干嘛。”
辜俊超睁开眼,脸微微一红:“我在电视上看过很多豪车,但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坐上这么高档的车。”
田昔漫淡淡一笑:“一百零几万的保时捷卡宴算什么呀。你看上海那些高档会所进出的车才叫豪车,一辆都要几千万。看过《速度与激情》吗?那里飙的车才叫爽呢。”
辜俊超神情一暗,话也不敢接了。自己连面包车都买不起,心目中的豪车也不过知道奥迪、宝马、奔驰。要是跟她聊车,岂不被看轻?
田昔漫见他沉默,明白普通老百姓在城里起早摸黑打拼,唯一的愿望就是节衣缩食买套房,好在城里立足。至于车,有能力买个代步的就知足了。她也不看他,语气平静地问:“辜哥,你会医术,想过进医院或者自己开诊所吗?”
“那个……”辜俊超挠挠头,“我只有高中学历,进医院不敢想。我准备开个按摩店。”
“啥?”田昔漫扭头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他,诧异道,“你会针灸,去开按摩店?有没有搞错?”
“我没有相关证件,哪敢开针灸店。按摩店找个有证的技师就能开了。”
田昔漫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又问:“你的针灸是哪儿学的?按理说正规学校或技校都有考证的机会啊。”
“我两年前右手几乎残废,跑到峨眉山下一个村子散心,认识了一个怪老头。他不但治好了我的手,还教了我针灸。”
辜俊超的师父交代过不要透露他的任何信息,怕城里人知道后,他在青城山就不能清净修行了。他不得不撒个谎。
“那……你的手真的全好了?”田昔漫想到几乎残废的手都能治好,似乎更看到了希望,急切地问。
“当然好了,你看!”辜俊超握着拳头挥了挥。
田昔漫看着那有力挥动的手,想了想,问:“那你生病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
辜俊超仰靠在座椅上,脑海里闪过与刘冰玥分手的那些日子,心里又掠过一丝疼痛。
田昔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心:“我知道你生病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身边的人总以为你矫情,甚至觉得你在装病。其实病痛不在自己身上,谁又能真的感同身受呢?”
“那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人病了,家人朋友都会体谅、会照顾的,谁会没病装病瞎折腾?我们穷人最怕生病,因为一生病,那点积蓄根本经不起花,不仅会耗光多年攒的钱,还可能拖垮一家人。所以要是得了大病,比如癌症中晚期,很多人根本治不起,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你不可能穷到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吧?你不是开着面馆吗,一年怎么也能挣十来万吧?何况你的手也不是什么绝症,需要花很多钱吗?”田昔漫不解。
“你是有钱人家的人,哪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啊。”辜俊超正色道,“有时候人一倒霉,接二连三的事就跟着来。两年前,先是我同学骗了我三十万,接着手病了,治了几万没效果,女朋友又跟我分手,还问我要分手费……你说我有多倒霉。这些打击,比肉体的病痛更痛……所以那时候最黑暗的不是病,而是身上看不到一点光亮和未来……”
田昔漫略带失望地看了看辜俊超。她本想了解他生病后的心理和抗争过程,没想到他肉体上的病痛并不严重,反而是接连遭遇变故,让他对身体的疼痛不那么敏感了。
“那……你的家人不管你吗?”田昔漫疑惑地问。
辜俊超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说话。
田昔漫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难道他还有比这更痛的过去?他和家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算了,还是别碰他不愿提的事了,换个话题吧。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温柔地说:“辜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手好了,也有了开店的想法,以后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对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我看面店那个女孩,好像有点喜欢你哟。”
“别瞎说!她是我面馆的合伙人。我忙不过来,她在管面馆。”
“那你以前的女友呢?”
辜俊超有些莫名其妙,这美女怎么打听起他的私事来了。他不耐烦地说:“田小姐,我只是陪你去看你妈妈的病,没必要打听我的隐私吧。再说,一个女人好奇心太重,只会招人厌的。”
田昔漫从没遇到过对她这么不客气的男人。认识她的男人,要是能和她说上话,都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偏偏这个男人,一开始拘谨得很,她只是想两人坐在车上全程不说话太闷,才放下身段不停找话题,让气氛轻松些。难不成他误会我对他有想法?
“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你一下。看你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应该成长了不少,心理承受力、忍耐力、心智都提高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影响你的心情呢?”
辜俊超皱皱眉,缓缓吸了一口气:“谢谢关心,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强大。还有多远?”
“马上就到。你看右前方。”
顺着田昔漫指的方向,辜俊超远远望去,掩映在翠树绿林间的山坡上,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辜俊超心里咯噔一下——这田家,究竟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