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小区“中信云栖谷”,辜俊超有耳闻。他知道这是都江堰有钱有势的人住的三大别墅区之一,而老一辈住的是玫瑰园和都江森林,近十年发家致富的中青年偏爱“中信云栖谷”。它坐落在玉堂镇,被赵公山、黑石河与沙沟河“一山两河”环抱,建筑为西班牙托斯卡纳风格浅墙红瓦,独栋、叠拼户户带 80~450㎡私家花园。
辜俊超按毛凯发的地址,到了中信云栖谷正门,下车看着这高大上的大门以及河畔环抱翠树掩映下的别墅群,暗想能在这里买上一栋的人非富即贵吧,难怪刘冰玥的家里人瞧不上我,像我这种普通人,在他们眼里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房,毕竟这里的叠拼房都得一百多万,就不用说那些几百上千万的独栋房了。
站在大门保卫室边的一中年男子见拎着个药箱的辜俊超向大门口走来,上前打招呼:“您好!您是辜老师吗?”
辜俊超点头道:“嗯,你是?”
“我是毛总的司机郑建。这小区大,怕你不好找,毛总特让我来迎您。”说完,郑建主动将药箱拿过来提起。
两人进得大门,面前是一宽敞石板路,两边是排树,一边是棕树,一边是银杏树,均长得郁郁葱葱。
郑建带着辜俊超走过100米的石板路,折向独楼别墅区。这些别墅一栋一栋的分布在宽敞的柏油路两边,边上还有小砖砌成的步道,而每栋别墅周围都有好大一片地,主人们用篱笆围起来,隐约看到里面有水池、花草和碎石路。
辜俊超东张西望的看着这些豪华房子,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栋最大的房子前。房子三层,下两层外墙贴了石片,第三层是黄色墙面。
郑建打开篱笆门,里面偌大的私家花园没有种花草或修假山水池,而是将花园分成多块地且用砖隔开,地里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别有一番味道。
郑建见辜俊超进门左右看着菜地,道:“辜老师,老毛总是从农村出来的,退休了闲不住,把花园改成菜地,没事就喜欢在地里折腾,他们全家吃的菜都是他两口子种的。”
“呵,这老爷子也太实在了,像他们这么有钱的人,我以为的生活是游山玩水,周游世界呢,想不到是在家种菜。”
“呵,辜老师,这点地能种多久啊,老爷子两口子那是锻炼身体搞耍的,他们往往种下之后还是家里的保姆在管。毕竟有钱的人还是喜欢旅游的,何况是这不冷不热的时候,不瞒你说他们些刻正在外面旅游呢,已经离家一个月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别墅门前,门正中挂着一块匾,书写四字“紫气东来”。
郑建站在大门华为智能锁前,将脸对着探头,门自动打开。辜俊超走进去,眼前一亮。
阳光穿过挑空六米八的落地窗,被鎏金不锈钢几何穹顶切割成细碎金箔,洒在3.6米整块洞石茶几上。茶几表面云纹翻涌,像一幅凝固的山水,与地面鱼骨拼花实木地板的温润纹理形成冷与暖的私语。
棕色弧形沙发如一道柔软山岭横亘中央,斑马纹单椅与圆润墩子散落其间,像野兽派画作里跳脱的色块。深色开放书架从背景墙一路生长到挑空顶部,沉香木、亚克力与黄铜三种材质以7:2:1的比例咬合,悬浮展陈架上的雕塑与黑胶唱机在静默中对望。
正面墙上的电视并不“挂”着,而是“嵌”进岩体正中央,像黑曜岩忽然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睛,75寸的 OLED屏关机时与岩色融为一体。
坐在沙发上的毛凯,站起来,满脸微笑道:“辜老师,昨晚睡的可好?”
辜俊超并不知道章柳依与他之间的勾当,还以为毛凯是真心问候,也是微微一笑:“喝醉了,一觉睡到天亮。”
毛凯听到,心下诧然,面上却丝豪未露异样,笑道:“辜老师,昨晚本来还想转场吃烧烤的,就因为你醉倒了搞得两位美女都没了兴致。男人泡妞妞未醉你先醉了,你可丢了咱们男人的脸,要是说出去都会被笑掉大牙的!”
辜俊超看向毛凯,灿灿地笑了笑:“笑掉就笑掉吧,我酒量就那样,又很少去酒吧玩,何况我又不是去泡妞,是去感受那种氛围的。”
毛凯笑笑,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
年轻的保姆从厨房那边端茶上来放在茶几上,热情的道:“辜老师,请用茶!”
辜俊超赶紧说声谢谢。保姆微微一笑走了。
辜俊超坐着,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道:“毛总,前几天到田昔漫家,我震惊了;今天到你家,惊得我都不知说什么了,心里就一个疑问你们咋个都这么有钱啊。”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毛凯嘴角微微上扬,在穷人面前或者说打工者面前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脸上一闪而过,嘴上却有些谦虚的道:“辜老师,我不过是沾了父辈的光,有了些基础,算不上有钱,只不过比普通人稍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我靠,这才稍好一点点,像我这种没房没车的普通人,光这套别墅,老子一辈子想都不敢想,你是谦虚过头还是有意洗涮老子哟。
辜俊超听见自己耳膜里鼓动着两声“我靠”的回响,像有人拿钝器在胸腔里敲锣,震得心脏发麻。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家出走的这么多年早已炼就了“富人面前不卑不亢,穷人面前不骄不躁”的金身,可此刻一股滚烫的酸水还是直往喉咙冒——那不是简单的嫉妒,倒更像被人一脚踹回了二年前的自己:同学骗光了自己的积蓄,女朋友跟他分了手,一个人站在二号桥上迷茫得不知所措,心里却希望老天眷顾,让他的手病好起来,让他有翻身的机会,可是,二年过去了,手病是好了自己却依旧穷困潦倒、事业无着。
毛凯看着辜老师脸上那副尴尬又强撑的笑容,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很。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种被刺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那种在实力面前下意识矮了半截的表情。他从小见得太多,在自己的公司里,在组局的饭桌上甚至在各色各样的夜场上。他们嘴上说着“毛总年轻有为”,眼里却闪着算计的光;他们鞠躬递烟时,眼角的余光总在打量他手腕上的表、脚上的鞋。
而现在,这个坐在他别墅客厅里的辜老师,这个被田昔漫赞不绝口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稍好一点点”——毛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像含着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里带着刺。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就像父亲教他的:真正的炫耀不是炫耀本身,而是让对方自己品出差距。他心里涌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感,任何普通人进他家,肯定都会明白什么叫“阶级的天花板”。
辜俊超虽然心里有一些自卑,但是他是来医毛凯的腿病的,并不是来领受落差羞辱的。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抬头微笑着说:“毛总,古语说得好谦虚使人进步,不过,你在我们普通人面前这样,反而觉得你是刻意的在显摆了。”
毛凯听完辜老师这句话,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定住,像被冷风轻轻削了一下。他没想到辜老师会反将一军——而且是用他最熟悉的那种“谈笑封喉”的方式。
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色:像是少年时被父亲当众拆穿谎话的狼狈,又像是第一次谈合作却失败的那天,在电梯里独自对着镜面练习微笑的扭曲。那种被戳到软处的刺痛,让他几乎本能地想抬手理理衣领——可手抬到一半,又强行收回去,改去端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
茶很苦,他咽得慢,仿佛借这一口涩味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显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半度,尾音却故意拖长,像用砂纸磨过,带着一点沙哑的笑,“辜老师,您这话就折煞我了。我毛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显摆’两个字——不把自己亮出来,谁看得见?”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火炭。说完,他抬眼直视辜老师,目光里第一次褪去了那层世故的亮膜,露出底下冷而硬的底色——像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看似圆滑,实则棱角都被磨成了刀口。
但只一瞬,那冷色又倏地收拢。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先前更开,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像把刚才所有情绪都折叠进去。
“不过您说得也对,”他话锋一转,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有些瘸拐的右腿,语气竟透出几分自嘲,“这腿已经瘸拐几年了,要不是我‘显摆’恐怕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只得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敢见。这么一想……家业丰厚有的显摆也是我立足扬头的资本。”
说完他往后一靠,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突兀,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毛凯侧过脸,目光越过辜俊超肩头,微笑着道:“听田昔漫说您针灸厉害,不瞒您说,我这腿病这几年也是到处看了,还花了不少冤枉钱但一点效果都没有。我都报着这辈子就是个瘸子的心态了。真的,我在想要不是我家开着公司,有雄厚的资本,有些撑面显摆的房子车子,恐怕我都会自卑的躲到那个山沟沟不敢出来见人了。你别说有钱是真的好,那怕你身体有缺陷,别人也会尊重你,更不会歧视你,甚至都会吹捧你,还会用“身残志坚”“励志典范”的标签来评价你,赞美你,所以,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怕医不好我而愧疚。你尽管医我的腿病就是,不管有没有效果,都影响不了我的生活,毕竟我有显摆的资本。我唯一怕的是,它会加重,重得连走路的资格都没有了,那时,我即使有这些显摆的资本也可真显摆不动了。”
说罢他主动卷起裤管,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冽与自嘲从未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裤布擦过膝盖的那一刻,指腹若有若无地在那一截腿上停了一秒——
像按住了某个不敢示人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