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借问君去何方
这座小城的夏日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六月刚至,灼热的阳光便慷慨地泼洒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每一个人都拽入了盛夏的节拍里。
道旁的树木枝叶肆意伸展,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滴落下来;蝉鸣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永无休止,田间则是一片蛙声的海洋,听取蛙声一片。
方宁他们又踏上了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
烈日炙烤下,路面仿佛蒸出了濛濛的水汽,交错的电线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案,公交车沿着万年不变的轨迹缓缓驶来,而那个在站台静静等候的你,也成了这幅图景的一部分。
所有这些碎片,一同拼凑出这座小城日复一日、凝固不变的图景。
十字街有家颇有名气的烤土豆店,名气来源于它那别具一格的味道。
不过方宁并不清楚它具体的方位,余乐倒是个知情人,于是他一通电话打过去,便把人从家里拽了出来。
夏日的白昼,热浪滚滚,实在不宜出门;入夜后气温虽稍有回落,空气里依然浮动着黏腻的暖意。
方宁一身短衣短裤,脚上随意趿着双拖鞋。
余乐的打扮则更加随性,一件白色背心,一条宽大的短裤,往街边一站,单凭那一米八五的身高,想低调都藏不住。
夕阳缓缓沉落,天边晕染开一层微醺的暮色。
方宁在一中门口等着余乐,顺便在旁边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捧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解渴。
余乐慢悠悠地晃过来,边走边四下张望,姿态闲散得很。大半个暑假过去,他竟没被晒黑几分,反倒更显白净,足见他有多宅,成天闷在家里不肯出门。
这倒也情有可原。他们正处高一升高二的交接当口,眼下也没有补习班可上,因此这个暑假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悠然自在。
想想看,窝在空调房里,任凉风裹着身体,打着Dota,再来上一杯西瓜汁,那份清凉直透心底,实在是说不出的痛快。
“真不知道你这慢性子是怎么磨练出来的,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方宁早已喝光了杯中奶茶,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戳着杯底剩下的珍珠与龟苓膏。
余乐倒满不在乎,回道:“以前凡事都急冲冲的,反倒因此错过了不少东西。后来我想透彻了,事缓则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哟,还修炼成哲学家了。”
方宁没好气地打趣,“走吧哲学家,带我去老街填填肚子。”
“事先声明,我出门前可是在家吃饱了的……”余乐一脸无奈。
“你吃饱了关我什么事?我这还饿着呢。再说了,等你晃悠到那儿,你那点存货估计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走吧走吧。”
一中四周,此时已聚满了三三两两出来散步消食的老人,假山喷泉旁也有一群群孩子扎堆嬉闹。
若仔细看,还能瞧见几位带孩子的少妇在周边活动,可惜方宁他们谁也没留意。恰好六路公交车到了跟前,两人便径直上了车。
天色尚未彻底暗下,老街却早已是灯火璀璨。
十字小吃街上,夜色愈深,人气愈旺。人潮往来不绝,各式大排档鳞次栉比。
你在这家点一份孜然烤鱼,又可以在另一家叫上几串羊肉串、几块臭豆腐和一份烤茄子,店家都会给你端拢过来。
灌上一大杯扎啤,再花几块钱点首歌,立马就有年轻人抱着吉他到你跟前,且弹且唱,热闹非凡。
吃饱喝足之后,再喊街边水果摊的小姑娘送来一份十块钱的水果拼盘,或者换换口味叫一碗酒酿圆子。摸着浑圆的肚子,望着眼前繁华喧闹的夜色,当真舍不得起身离去。
方宁和余乐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上几份烤肉串和茄子,外加两杯正冒着缕缕冷气的扎啤。
“老板,来份你们家特色的烤土豆。”余乐扬声喊道。
那位忙得满头是汗的年轻老板应了一声,很快便动手张罗起来。
之所以挑中这家小店,就是冲着他们纯用炭火来烤土豆。烤得外香内糯的土豆,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用小刷子一遍遍将酱料涂抹均匀,装入小碟,端放桌上,用牙签扎起,每嚼一口都分外过瘾。
方宁吃得满嘴油亮,不停地“嘶哈”“嘶哈”倒抽着凉气。
更何况他们点的还是花椒味儿的烤土豆,麻辣得嘴唇都快没了知觉,紧接着冰凉扎啤一口灌下,整个人从头顶爽快到脚底板。
余乐吃相虽没他那么狼狈,却也相当豪迈。一盘烤土豆,竟被他吃出了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
他还有模有样地兀自念叨着:
鲲鹏展翅,九万里。
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
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试看天翻地覆。
……
手执烤串烤土豆,喝着扎啤,在大排档里这样豪气干云地念着词句,倒是引来旁边几个姑娘几分惊羡的眼神,那阵仗,仿佛人家只差一步就要上前搭讪了。
“……好像在哪儿听过。”
方宁侧耳细品,起初还以为是他自己随口吟出的豪放诗作,气魄非凡,但仔细一听,又隐约有些熟悉。
悄悄掏出手机查了查,才发现这不就是念奴娇·鸟儿问答么。
“咳咳,又不是出自你的笔下,要点脸面吧你!”方宁揶揄道。
“我又没说是自己写的。”余乐一脸浩然正气。
方宁看时间不早了,便打包带了些土豆回去。
……
方微趴在桌上睡着了。前些日子她确实消沉过一阵,好在有家人的劝慰和鼓励,她才渐渐重拾了精神,状态总算没有那么低迷了。
不过,昔日总是笑语盈盈的方微,此后也变得寡言少语了许多。
看得出,那场中考的失利,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爷爷奶奶领着她回老家去住几天,权作散心。方宁主动保证自己一个人看家没问题,炒个饭什么的也能自己对付,不必操心。
去乡下,一来可以避暑消夏,二来可以远离这纷扰的环境,总归是有益无害。
暑假的时候,曹颖曾来家里找过她几回,只是方微跟着爷爷奶奶去了老家,几次都没碰上。方宁便让曹颖过些日子再来。
曹颖是方微最要好的闺密,两人自幼便一起长大,因此曹颖对她的心思再了解不过。得知方微中考没考好,曹颖心里同样不好受,想安慰却又找不到人,只好任由时间一点点冲淡其中的苦涩。
方宁便问她考上了哪所高中。曹颖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收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
方宁点点头。原本曹颖的成绩比自家妹妹还稍逊一筹,而今曹颖进入了老牌一中,方微却落了榜,想来她心里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
暑假期间,陆陆续续又有两拨人来找方微。先是胡吕和陈仁,后是陶云莉。
胡吕没有考上任何高中,她的成绩本就长期吊在尾巴上,对念书也不怎么上心,自然不像方微、曹颖她们那样把学业看得很重。
像她这样的姑娘,搁在家长或老师的准绳下,绝对是个不服管束、不思进取的“差学生”。但她的本质确实不坏,以往来方宁家做客,也规规矩矩,十分有礼貌。
至于陈仁,方宁平日里和她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多,对她印象也谈不上深刻。只知道她家是在小区门面街开着铝合金店的,个头挺高,脸上星星点点有些雀斑,是人前一开口就脸红的那种性子。
上回方宁还在小区门口跟她打了声招呼,哪承想她低着脑袋一溜烟就跑开了,弄得方宁好一阵无语。
陈仁的成绩算中等,上二中的分数线倒是够了,可她家似乎要搬回官塘老家去,再加上二中的各项花费有些吃不消,便干脆让她去七中就读,回家也更方便。
方宁想了想,既然她也要去七中,那往后妹妹在那边也算有个照应。于是他便把方微的近况告诉了陈仁。
陈仁这才恍然,完全没料到方微竟会栽在中考上,赶忙追问更多细节,方宁便简略地向她说明了原委。
“好的,我会看顾好她的。”
两个人见方微不在家中,也不好意思久留,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陶云莉是个长相颇美的女孩,性子爽朗大方,只是有时未免随心所欲了些,脑袋里想起什么就立刻要去做。
她考上了七中,觉得这已经是极值得庆贺的喜事,便风风火火地第一个跑来想和方微分享。然而得知方微并不在家后,不由有些怅然若失。但转而又被告知方微日后也会去七中念书,她的心情瞬间又明快了起来。
在往后漫漫的时光里,这三个姑娘各自走向了全然不同的远方。
曹颖高中留在一中,毕业之后考取了武汉大学,在那座城市开启了属于她的全新旅程,和方微之间的往来也渐渐疏淡如远山。
胡吕在方微念高中的三年里,还曾露过几次面。但自打家里搬离此地,迁居到外地之后,这个名字便彻底从方微的世界中消失了,连一通电话都不曾留下,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陈仁最终没能考上大学,因为她在高中期间早早地陷入了恋爱,心思再也不能安放在学业上。
后来,她索性退了学,而不久后那段感情也无疾而终。
接着,家里便安排她相亲,寻了个踏实本分的男人,草草结了婚,做起了全职主妇。方微此后也很少再与她有什么往来了。
陶云莉读完高中便远赴北上广去闯荡,她对未来总是怀揣着一腔热望。在外面漂泊了几年,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后来在羊城当了一个电商主播。
但她和方微之间倒始终断断续续地维系着联系,隔一阵子便会通个电话,算得上是交往比较长久的朋友了。
至于方微,属于她的篇章还远远没有落幕,尚且有着漫长的岁月可以慢慢铺陈展卷。
方宁独自坐在阳台上,仰望夜空。夜里的乌云缓缓漫上,不多时便将月亮笼了起来,可那朦胧的月华依然能透过纱幕般的云霭,洒下温润的光。
他怔怔地出着神,思绪纷乱如麻。
他想到了苏灿、苏小小还有程可淑。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每一段都跌宕起伏得令人神往,令人心旌摇曳。
苏小小只有一个,程可淑也只有一个。她们二人都将一颗心系在了苏灿身上,谁都不肯松开手中的线。
而苏灿也终究要做一个决断。这两个钟灵毓秀的女子,都是生命中沉甸甸不能舍弃的分量,选择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会是对另一个近乎残忍的辜负。
若是换作方宁来抉择,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斩钉截铁地取舍。
幸而,他不用面对那么多假设和可能。他只有程曦。彼此相濡以沫,却不必相忘于江湖。
他仍然记得桃花岛上那个牵着他的手,与他一起涉过清浅溪流往前走的女孩。
她的眼神是那样清澈澄明,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勇气与智慧。
还有她亲口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要去的是上游的尽头,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路同行。”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有的只是这种如溪水般平淡婉转的绵长。
可方宁更偏爱这份触手可及的小确幸,真切、熨帖,且足够温暖。
望月望得久了,眼睛便有些酸涩不适。再看时间已然不早,也没什么旁的事可做,他便索性倒头躺回床上。
风扇呼呼地转着,将燥热的空气搅散,方宁也在这漫漫长夜中沉沉睡去。
翌日。
方宁一觉醒来便觉得脖颈一阵僵硬疼痛。他将身子平整地摊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微微动了动脖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登时便不敢再大幅转动了,生怕加深了损伤。
稍缓了一缓,等他慢慢适应了,这才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艰难地支起身子,转动脖颈四下看了看,终于确认是落枕了。
客厅的柜子里原本是备着些膏药的,平日里用来治些跌打扭伤的小毛病。可偏偏是这样随处可见的东西,真正要用到它的时候,却连一张都寻觅不见。
他强忍着脖子上如针扎般的刺痛东翻西找,总算在电视音响的顶部摸到了膏药。贴好之后,重新躺回床上静养。
方宁原本以为不过是区区落枕,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谁知道,这一疼便不对劲了。两三天过去,疼痛却有增无减,脖子竟已僵直到几乎无法自如转动的地步,拿手去摸,那块地方竟然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爷爷他们回来了。瞧见方宁躺在床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面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连忙询问情况。
方宁说自己现在连起身都颇为艰难,他们便赶忙将他送到了市中心医院去诊治。
结果一查,纯属落枕耽搁了几天,拖延成了颈椎病。
于是可怜的方宁便光荣入院了。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酿出什么更棘手的大毛病。经过院方的一番治疗与一个多礼拜的休养,待到那块受损的肌肉慢慢长好,大概就能出院了。
住院的这段光阴多半是寂寞无聊的。毕竟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重症,只是颈椎的问题,便没有专人在身旁时刻看护,只有中午和晚上,爷爷才会准时送来饭菜。
程曦来探望过两回,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有些不忍,本想数落他几句。
但是一看到方宁戴着矫正器械、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那帮死党余乐、钟广鸿、谭林三个人自然也来过。
可是,可千万别指望这三个家伙能给他带来半点慰藉,他们全部是来看笑话的。
三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交相取笑,你一言我一语,专拣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使劲往外倒,气得方宁抓起手边的苹果就往他们脑袋上砸。
“滚,赶紧滚!”
轰走了这三个损友之后,病房里才算彻底清净下来。
邻床住着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大爷,同样是颈椎病,只不过他这毛病比起方宁的要轻微不少,眼下早已能在走廊里自如地活动活动筋骨了。
“小伙子啊,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勤加运动。年纪轻轻的,脖子就熬成这样,将来可怎么办呐。”老大爷板起脸,语重心长地训诫道。
冷不丁被老大爷这般教训,方宁一张老脸憋得发黑,心里暗想:“是是是,您说得这样头头是道,敢情您是来这儿体验生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