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
“嘿嘿嘿,你们俗世间有句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血色鬼脸之中,陡然传出一声雌雄莫辨的桀桀怪笑,道:“如今我已吞噬这山中灵物,炼化成了我的本命金丹,待你被这天劫耗尽修为,我再吞了你的元神,助我成就妖神,放心,我不会浪费你魂魄,我会慢慢品尝,哈哈哈!”
“哼,下贱腌臜之物,就是上不了台面,这次你跑不了了!”
“笑话,我岂还是当日那个任你揉捏的小妖?牛鼻子老匹夫,睁大你的狗眼,吃我妖神兵---蚀骨厉魂枪!”
话音未落,那张狰狞鬼脸陡然张大了嘴,一股浓郁的血色煞气喷薄而出。
眨眼间,数百道血纹缠绕的骨枪破雾而出,枪身之上,竟附着无数怨死恶鬼的虚影,它们张牙舞爪,发出凄厉的尖啸,蕴含着滔天戾气,如暴雨般齐齐射向老者。
“哼,邪魔外道,焉敢如此放肆!当日我能饶你一命,今日便能再收了你!
老道双目一凛,声如惊雷,双手居然不用结印,而是取下腰间悬挂的赤金法印,印在双手掌心,两个八卦纹路的术式跃然于掌中,泛出荧光。
“八卦掌天印,伏魔并蒂莲!”
掌天印,上刻:‘受命于天,律令万方’八个大字,为天道至宝造物鼎上的盖钮所化,有执掌乾坤经纬权柄之力,维持三界六道秩序之能,可净化一切沾染因果业力的秽物!
掌天印,掌的从来不是天,而是众生心头那把‘尺’,它能度量万物,却量不尽人心对错;它能净化业力,却洗不净人性善恶。
这掌天印亦是悬在使用者头顶上的“一杆秤”。
一曰:天道至公,人心至私。
掌天印要求绝对公正,但持印者是人(或神),必有私心,可当至亲之罪放在秤上,你能否眼睁睁看着它宣判?
你会否偷偷挪动“秤砣”?
二曰:衡量万物,何以自量。
持秤者自身,如何被衡量?当你自己业力深重,这杆秤是否会反过来审判你?
当“审判者”同时是“犯罪分子”的悖论出现,这杆秤的斤两,该如何做到童叟无欺?
三曰:秩序之重,自由之轻。
为了维持所谓“称”量之天道平衡,有时需要牺牲局部,如一方世界的生灵,又或是为了一群人,牺牲一个人,在“整体存亡”与“个体牺牲”之间,秤,该如何倾斜?
四曰:救赎之间,牺牲之择。
当这杆秤悬于你头顶,称量的不再是他人的罪业,而是你拯救世界必须牺牲挚爱的‘必要之恶’时,你,还敢用它吗?
刹那间,两道由罡气凝成具象化的大手印自老者掌心幻化而出,朝着漫天骨枪猛推而去。
大手印迎风见长,两道变四道,四道变八道,八道衍化成六十四道,转瞬之间,竟化作千百道金光灿灿的并蒂莲花,如同两朵千手莲花在半空徐徐绽放,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那些血纹骨枪一撞上千道莲花大手印,便被其上散发的纯净罡气瞬间消融,连半点渣滓都未曾留下。
而那千道莲花大手印却还在不断滋生蔓延,金光越来越盛,竟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快速朝着那团血色鬼脸妖雾合拢而去。
那血色鬼脸顿时察觉到了这掌天印化成的伏魔并蒂莲有多厉害,当即化作一道窈窕的红袍妖物,身形一晃,便要朝着莲花大手印缝隙逃遁。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早已看穿它的意图,双手猛然合十,厉声喝道:“妖孽,哪里逃!”
“笼中雀!”
随着一声断喝,那千道大手印竟与老者的手势同步,如莲花合蔻般加速收拢,形成一座莲花牢笼,将红袍妖物死死困在其中。
任凭它如何挣扎冲撞,都如瓮中之鳖,网中之鱼,插翅也难飞。
“臭道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红袍妖物在莲花牢笼中疯狂冲撞,声嘶力竭地嘶吼。
“牛鼻子!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快放我出去!有本事放开我,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莲花牢笼之内,道家符咒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熊熊业火,将牢笼烧得通红。
红袍妖物被烈火烧得吱哇乱叫,凄厉的哀嚎响彻山巅,听得人毛骨悚然。
硬来不行,红袍妖物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媚婉转,瞬间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泪眼婆娑地跪地哀求道:“老仙君饶命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修行千年才得以化成人形,实属不易,如今你已废了我三百年道行,我再也不能化成人形了,今后我一定多做善事赎罪,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吧!”
“呔,休得再巧言令色!”
老道冷哼一声,眼神冷冽如冰,道:“六十年前,老夫也曾念你千年修行不易,手下留情放了你一马,怎知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这几十年来死于你妖口之下的无辜生灵,全成老夫今日因果!这次无论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再饶你不得!”
就在此时,天际那团金焰劫云剧烈翻涌,化作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烈火的巨物麒麟。
它昂首咆哮,鼻喷彩烟,巨口一张,三道磨盘大小的火球夹杂着焚天煮海的热浪,直袭老者而来。
与天斗法!
老者没了先前应对紫电劫龙不安,此刻他气定神闲,不慌不乱。
他抬手捋了捋唇下白须,坦然面对那呼啸而来的火球,眉宇间竟透着一股‘你过来呀’的挑衅姿态。
老者仿佛早已料到它的降临,这般架势,似乎对此已轻车熟路。
修真之士,夺天地之造化,乱阴阳之纲常,以微渺之身,行篡道窃命之举。
盖因万物生灭,本循天道轮回。
修真者采灵气以筑金丹,夺日月之精华以炼神魂,每进一境,皆逆常理而为。
故破关之日,必有劫数相随。
天道降天劫毁其形、灭其神、销其灵,设三重劫:一曰紫电天雷,二曰赤煞离火,三曰玄罡赑风,每劫更有九重考验。
以天雷淬形,易经舒络。
以煞火炼神,伐毛洗髓。
以罡风固灵,脱胎换骨。
历劫三重过,超凡入臻去;领悟因果业,成就造化功,方证功德业劫。
然修士求道,本在争那一线超脱。
若惧劫威而止步,终化冢中枯骨;唯持心证道,方能在雷霆中见真如,于毁灭中重得新生。
故古之真修,常言:“劫是炉,吾为矿,炉中炼我真金骨。”
天劫虽厉,亦是砥砺道心的磨刀石。
及至大乘圆满,更有心魔劫自内而生,因果劫自外而显。
此时渡的已非雷霆,而是平生所行之道、所种之因。
渡得过,则与天地同寿;渡不过,则万载修为尽归虚无。
这老者今日便是为了来了结他昔日种下的因果。
面对三道天火流星来势汹汹,吓得牢笼中的红袍妖物狰狞毕露,惊恐万分。
它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冲破莲花牢笼,口中悲愤大叫道:“臭道士!你到底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快……”
“妖孽,你别痴心妄想了。”
老道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谈笑风生道:“这六九天劫的赤煞离火,能焚尽世间万物,纵使你有千年道行,此番也是难逃灰飞烟灭!”
“反正你迟早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索性,老夫就用你这千年修为,来抵挡这灭顶天劫吧!”
敢情这白发老者,竟是想借红袍妖物的千年道行来抵御天劫,再利用赤煞离火之力将其彻底消灭!
如此“拆东墙补西墙”的便宜勾当,亏他想得出来!
这哪里是渡劫,分明是嫁祸他人,瞒天过海!
“臭道士!你…你好阴险!我要……”
红袍妖物气得浑身发抖,话未说完,第一道火球便已轰然砸在了莲花手印囚笼之上。
“咔嚓!”
坚不可摧的莲花牢笼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第二道火球接踵而至,不偏不倚径直砸在了红袍妖物的妖体之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令人闻之色变。
那红袍妖物凝聚周身妖力,化成防御盾,奈何身形被这莲花牢笼死死困住,避无可避,只能祭出妖丹,本体化成一阵妖雾,试图趁着莲花牢笼完全破碎之际遁去妖魂。
可第三道火球降下时,触上莲花牢笼与红袍妖物的妖丹后一起消散,而那红袍妖物竟被天火焚烧得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千年道行一朝丧。
这一幕,也从侧面印证了天劫之威,任你道行通天,在煌煌天威面前,亦不过是蜉蝣蝼蚁般的渺小脆弱。
为祸世间千年的红袍妖物,到死也想不到,自己苦心修炼的千年道行,一时不慎,到头来竟成了他人渡劫的“嫁衣”。
“噗”
老道猝不及防,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显然,方才牢笼破碎的法术反震,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若不是侥幸得到了一点天道馈赠,此时他早已无力站立了。
“想不到…想不到这六九天劫,竟…竟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老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声叹道:“这妖物的千年道行,连三道赤煞离火都抵挡不住,可惜了,可惜了……”
他竟还假惺惺地替那妖物感到惋惜,全然忘了这一切皆是他一手造成。
悬游在天际的金火麒麟见三道火球未能将老者吞噬,顿时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麒麟本体骤然一分为六,五只体型稍小的金火麒麟应声现世,与本体一同盘旋在老道头顶,如六只饥饿的凶兽,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下方的“盘中餐”,不断踱步游走,伺机寻找破绽,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唉……”
老道望着头顶盘旋的金火麒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又似藏着别的打算。
“一次比一次来得凶猛,天劫的时限也一次比一次更短,看来,这人间是容不下我了,得寻下一座妖山避劫啊……”
人间容不下?
老者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是耐人寻味,引人深思。
“吼”
六只金火麒麟抓住老道出神的刹那,骤然发难!
它们裹挟着滔天烈焰,如六道金色闪电般朝着老道俯冲而下,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等老道反应过来时,一只金火麒麟已欺身近至眼前,血盆大口猛地张开,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咬来!
老道心头一凛,急忙运起全身功法,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流风般急闪至三丈开外,躲过这致命的偷袭。
他刚稳住身形,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只金火麒麟在他原先所站之处轰然触地爆炸,霎时间尘土飞扬,碎石崩裂。
待烟尘渐渐散去,一个直径约十丈、深约三十丈的巨坑赫然出现在老者面前。
万幸的是,老者就站在巨坑的边缘,未曾受到波及。
可饶是如此,也让他面容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只因这巨坑,并非寻常爆炸所致,反倒像是被滚烫的火浆生生“融化”而成,坑壁与坑底异常光滑,宛如打磨过的碗底一般,残留的高温,竟让周遭的积雪瞬间蒸腾成白雾。
老者来不及多想,抬头望去,却见另外五只金火麒麟已然将他团团围住。
它们踏着烈焰,步步紧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其撕成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