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
山巅之上,老者不再犹豫,盘膝而坐,运转心法,开始吸收炼化这天地馈赠。
灵气入体,先前损耗的修为迅速恢复,甚至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老者周身的气息愈发浑厚,原本半寸外融雪的异象,此刻竟扩展到了三尺之遥,雪沫纷飞,蒸气袅袅,宛如一道白色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一轮暖阳,雪后初晴,金光万里,将苍茫雪山映照得熠熠生辉。
老者抬手,将紫金葫芦凑到嘴边,仰头饮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山巅弥漫开来。
他望着远方,口中轻轻吟诵:
“三尺青锋淬雪霜,半生浮沉半世狂。
天劫难断修仙路,一剑独尊破穹苍。”
吟罢,他将葫芦系回腰间,反手握住青金长剑,欲转身离去。
岂料天空之上,雷声大作,那本已消散的云层又重新凝聚,从中又飞下来一条比紫电劫龙体型大十倍的黑电雷龙,似乎是老天爷被这白胡子老头的狂诗给出触怒了。
老者无奈再次施展出了四个身外化身,祭出紫金葫芦,脱手化成巨葫芦,在半空中与那黑电雷龙斗法。
电光迸射,火花四溅,不过是溅落在冰峰上的几点火星,竟将坚硬的岩石击穿出几丈深的黑洞,其威力之恐怖,十分骇人。
那紫金葫芦面对天劫孕育的黑电雷龙,缠斗数十回合依旧毫发无损,稳稳牵制住其攻势。
二者相争,互不相让。
时而如斗红了眼的公鸡,你来我往,攻势此起彼伏;时而又拧作一团,如麻花般自转自旋,彼此的力量此消彼长。
可奇怪的是,紫金葫芦自始至终都未与黑电雷龙正面抗衡,只一味地躲闪腾挪,竟似在刻意拖延时间。
那黑电雷龙化身成五条,一条与紫金葫芦相斗,另外四条袭向老者。
“请宝贝转身,壶天万象!”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老者指挥另外四个化身同时结印,摆出一道四象法阵,将袭来的四条黑电雷龙尽数困在光芒大盛的四象阵法之中。
原本在和黑电雷龙本体缠斗中稍落下风的紫金葫芦,突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葫口大开,宛如吞天巨兽的血盆大口,大有纳尽天地万物之势,只是此番威势虽足,却没了先前那股磅礴吸力,反倒像是虚张声势,装模作样。
那条黑电雷龙本体果真通灵,瞬间识破了葫芦的虚实。
它没有继续强攻,反而猛然掉头,舍弃与紫金葫芦缠斗,朝着毫无防备专心维持阵法的老者本尊疾攻而来。
龙躯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快如白驹过隙,瞬息便至近前。
黑电雷龙的利爪离老者本尊头顶只剩一丈处,眼看便要魂飞魄散。
那老者却突然做出一个古怪至极的举动,他竟猛地张开了嘴。
难不成,他要生吞了这黑电雷龙?
更骇人的还在后头。
老者的嘴越张越大,竟撑成了磨盘大小,身体也极速膨胀,整个人扭曲的哪里还有人的模样。
黑电雷龙毫不客气,挥出携带雷霆之力的利爪,径直抓向老者的天灵盖。
要知道,这紫电天雷的威力足以惊骇鬼神,纵使老者有四道身外化身可以转移本尊,可但凡有一道被击中,施术者必会遭受噬心反噬,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轰隆”
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亮得让人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极致的黑与白。
可这刺目光芒却未肆虐太久,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一般,转瞬便消失殆尽。
定睛细看,光芒消散的尽头,竟是老者那磨盘似的大嘴!
如长鲸吸水,竟将那条突袭的黑电雷龙本体一缕缕、一丝丝地尽数吸入腹中,连同法阵中的那四条分身也尽数吞噬。
末了,老者还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那嗝声里竟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刹那间,云开见日,天清月明。
山巅的狂风停了,残雪静了,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劫,从未发生过一般。
“嘿嘿,这一招屡试不爽啊!”
咦?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竟像是从葫芦里传出来的?
正当人心头疑惑之际,却见那个悬浮半空的紫金葫芦,正缓缓落地。
“嘭”
一声闷响,巨型紫金葫芦触地裂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出来,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葫芦娃,正是那灰衫老者。
嗯?
如此说来,方才吞了黑电雷龙的“老者”,又是何人?
原来,老者竟使了一招移花接木的绝顶手段!
他将紫金葫芦伪装成自己,故意分出四个化身,摆出一副在阵外操纵的姿态,以身作饵,故意留下个大破绽,引诱黑电雷龙本体,让其以为阵外是老者本尊,从而袭击紫金葫芦伪装的自己,使其落入圈套,被紫金葫芦吸收。
而他自己化作紫金葫芦的形态,藏身于其中,假模假样的与黑电雷龙本体缠斗而不主动进攻,一味虚张声势,暗中操控全局,好一出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戏!
这哪里是渡劫,分明是耍弄老天爷!
当真是好心机!
好手段!
而那真正的紫金葫芦,现出原形,正滴溜溜地悬在半空,葫芦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被那吸收的黑电雷龙反噬了一般。
老者抬手一招,那紫金葫芦缩小成原样,乖乖飞入老者掌心。
他轻抚着葫芦壁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如丝瓜瓤般的丝网裂痕,眸中满是疼惜。
“耗费毕生心血炼制的法宝,虽能容天下万物,终究还是容不下这天劫啊……”
老者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惋惜,话中似还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
这紫金葫芦陪伴他数十年,自成灵性,早已不是一件单纯的法宝,而是生死相随的挚友。
“看来,修复你这葫芦,又得花老子不少钱,真是要命。”
老者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钱袋子,伸手进去摸索半天,只摸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板。
这三枚铜板,连一两最劣等的烧酒都买不起。
老者咽了口唾沫,捏着那三枚铜板掂量了掂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神色。
“咳咳咳”
老者一阵咳嗽,他深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若非方才有天道馈赠助其缓了口元气,自己跟天赌命的法子实在是侥幸中多了几分运气。
有道是:马若失蹄,满地是坑;人该倒霉,漫天飞刀。
就在老者还对着三枚铜板唉声叹气之际,一股灼人的热浪突然自身后席卷而来。
天地间骤然亮起一片金红,脚下那万年不化的冰峰,竟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融化的雪水滋滋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坍塌。
老者挤眉弄眼,满是“怕什么来什么”的神情。
“不会吧……又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枚铜板揣回怀里,生怕弄丢了这仅有的家当,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入目的景象,瞬间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百里之外的天际,竟又汇聚起一片比先前雷霆劫云还要庞大数倍的金色火焰劫云。
只是此番凝聚的并非雷电,而是一团翻涌奔腾的纯金色火焰劫云。
那火焰绝非人间凡物,色泽煌煌,形如困兽,在老者头顶盘旋不去,滚滚热浪席卷八方,连千年冰封的雪山都开始消融。
单是这金焰劫云散发出的威势,便比先前的紫电天雷凶猛百倍!
山中那些早已入蛰的鸟兽,此刻竟纷纷从洞穴中窜出,疯了似的朝着山下逃散。
它们敏锐的本能早已感知到,此番劫难,绝非躲避便能幸免。
而就在这片煌煌金焰劫云之下,一团浓郁的红色妖雾,正从冰山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妖雾翻涌,瞬息间便在半空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云,日月星辰尽皆被其遮蔽,妖气之澎湃,直欲吞天噬地,好生诡异!
“你这孽障,终于肯现身了!”
老者猛地抬头,目光如剑,直刺那片血云,厉声喝道:“老夫寻遍数十座妖山,才终于在此处找到你的踪迹!今日,老夫便要借这天劫业火之力,彻底将你伏诛!”
滚滚血云翻涌不休,须臾间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红色鬼脸。
鬼脸张开血盆大口,一股黑气喷薄而出,化作十几道黑羽箭,裹挟着腥臭的妖气,朝着老者疾射而来。
老者冷哼一声,扬起左臂弯处的黑柄拂尘,轻轻一甩。
一道澄澈的金色罡气应声而出,如流水般将那十几道黑羽箭尽数扫灭,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
这拂尘,名唤落宝。
有道是:逢敌拂尘三两下,法宝如珠落玉盘。
无论是何等凌厉的攻击,何等玄妙的法宝,在这落宝拂尘面前,都要被其卸落化解。
那血色鬼脸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戾笑,道:“哈哈哈!牛鼻子臭道士!你如今天劫加身,已是自身难保,竟敢分心与我相斗?须知天劫之下,稍有分神,便是形神俱焚的下场!等你魂飞魄散之日,我便吞了你的元神,让你永世做我的奴隶!永世不得超生!”
“哼哼!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老者手持拂尘,须发皆张,声如洪钟。
“你残害生灵,为祸世间,双手沾满血腥,早已恶贯满盈!今日老夫纵使拼上百年道行,也要替天行道,将你这孽障伏诛!”
“替天行道?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血色鬼脸笑得愈发猖狂,语气里满是讥讽。
“枉你修道百年,竟连这其中的奥妙都看不透!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修道之士,不过是天庭豢养的走狗鹰犬!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妖魔存活,哪有你们所谓的‘斩妖除魔’?”
“哪来你们的生存价值?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这老匹夫难道还不明白吗?”
“住口”
老者怒喝一声,声震山岳,道:“休得在此妖言惑众,祸我修行,辱我教义!天降天劫,乃是我修真一途自洗尘垢之历练,明证道心之考验!岂容你这般歪曲是非,颠倒黑白!”
“老匹夫,冥顽不灵,你敬天道,可这天道此刻偏偏要治你于死地,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这天地吞噬,嘿,倒不如便宜了我,如何!”
老者手持落宝拂尘,步步向前,目光如炬,杀气凛然,道:“你这孽障,上次侥幸被你诓骗,你本该躲于暗角阴沟里苟延残喘,思过修身,谁知你死性不改,依旧妄害生灵,荼毒一方,区区腐草之萤,也敢与皓月争辉?横竖不过是一条惶惶终日丧家之犬,也配在老夫面前狺狺狂吠!今日我就是来此寻你,待老夫替天行道,斩你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