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年鬼账
二月,惊蛰。
此时天气转暖,渐有春雷。
入冬时分,动物与蛰虫藏伏土中,不饮不食,称为“蛰”,而“惊蛰”便是上天落雷惊醒蛰居的动物,其中也包括妖鬼邪祟。
李青瞥见符锦打开店门,便收起包裹,起身过去。
在走到街道中间的刹那,有春雷乍动,蜿蜒的电光似古树虬枝,将浑然一体的天空撕开一角。
符锦吓得原地蹦起,就像听到野狗吠叫的猫儿一般!
李青甚至能看到她绾起的髽髻周围,有发丝根根竖起,如同针刺。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当心遭雷劈!”符锦说出这话时,神情不像是在置喙他,倒像是真的担心雷电会劈到他。
走进店铺,李青似是无意道:“师妹好像很怕雷天?”
符锦关门的手一抖,接着恶狠狠的瞪向他。
“你厉害你不怕,那你去把雷公的脑壳揪下来,到时候我尊你作师公!”
“……”
李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师妹和赵大姐商量好了吗,我好去结账。”
“那是自然!”符锦背负双手,用长者口吻吩咐道:“你正长身体,胃口一日比一日大,我与赵大姐说好,取五石粮食,一斗粗盐,你把带来的香烛全部给她就行!”
李青不疑有他,转头去柜台结账。
将包裹打开,赵芝曼看着那些捆扎整齐的香烛黄纸,狐疑道:“就这些?”
李青点头。
下一刻赵大姐袖中拳头紧攥,后槽牙都差些咬碎。
“你打发过路鬼呢?就这些东西还想换粮食,你知道如今粮食有多贵?”
“远的不说,半月前东尧州地龙翻身,有四郡二十六县受灾,那些给大族搬家的搬财鬼对我说,有许多刚死的鬼吃的第一口饭还是家里人烧的粗米野菜饭。”
“你知道这五石米面在阳间值多少钱?”
白大姐粉颜薄怒道:“是你有钱也买不来的,那都是买命钱!”
“……”
李青眉头微皱,后撤半步看向门口,见符锦一幅捂着耳朵等落雷的模样,便知对方是靠不住了。
沉吟片刻,他语气平和道:“我不知眼下正值灾年,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赵大姐勿怪。”
“至于米面……赵大姐就看着给吧,是多是少,我松鹤观都会记在心里。”
本来并无歧义的话,可听在赵芝曼眼里,却不止是受到勒索,还有明晃晃的威胁。
“你干脆把我也抢了吧!”
“你师妹已经拿了我三石米,两石面。”赵芝曼悲愤交加,既委屈又愤怒道:“现在你又让我看着给,你松鹤观了不起,就可着劲的欺负我这一介女流。”
“你方才说什么?符锦师妹已经拿了米面?”
雷光透过纸糊的窗子,照进铺子。李青扭头看向浑身激灵的符锦,在她身边并无任何装米盛面的器皿或布袋。
“你说她拿了米面,为何我看不到?”
赵芝曼咬牙切齿道:“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道观有乾坤纳物的法术,一个葫芦便能装十石米,我就是再拿几石出来,你也可以说没有看见!”
“……”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李青再次看向符锦,果然在其腰间别着一个黑白葫芦。
“赵掌柜稍等,我去问问师妹。”
赵芝曼伸手将柜台上的香烛黄纸搂到跟前,这些东西虽不及她的货物珍贵,但能回一点是一点。
至于那些米面……进了符锦肚子的东西,她就没见过能活着吐出来的!
果然,不消多时,那总是赖账的女童就对她说道:“赵姐姐你心肠好,也最通情达理!玉衡是我道观新收的弟子,若没有饭吃便会饿死,可赵姐姐不同,你是鬼,就算半年不进米面也饿不死。”
“至于这回的米面钱就姑且赊着,等玉衡师兄哪日赚到大钱了,就连本带利烧给赵姐姐……”
“口说无凭,也不见得你还过以前的账。”
赵芝曼取出纸笔,拍在桌上:“他既然是你师兄,那便让他过来签字画押!”
李青看向符锦,意思很明确:你平日吃的最多,你去画押。
“你去!”符锦反瞪回去,同时用胳膊肘杵了他一记狠的。
“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把你丢外面,不带你回山门!”
李青神情阴郁的来到柜台,看向记账的纸张。
“荣节二十六年,六月二日,欠生米两石,阴蛇花一株。”
“荣节三十七年,腊月十一,欠三百年份尸牙四颗,尸甲二十片……”
“朔宁元年,五月初五,欠供饭三十六碗,阴纸九张……”
李青看到最后,才瞅见今日的账目:“隆平六十九年,二月中,欠米面五石。”
对方没有记那一斗粗盐,应该是与这次带的香烛黄纸抹平了。
看着那不下百条的账目,李青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么多,甚至还有前朝的账,这些难道都是我松鹤观欠下的不成?”
赵芝曼拂起水袖轻拭眼角,十分委屈道:“奴家还会骗你不成!自打奴家自缢后,在这打拼数年才开起一家铺子,谁曾想第一笔生意就是你家祖师空手做的,早知如此,奴家便不寻短见了。”
“当年你祖师说不白拿我的东西,只要有难处便可以去松鹤观找他。”
“结果他不久就死了,连个魂魄都没能留下。我找你师父,他不承认,以为我骗他,差些一道雷将我打散……”
一旁,符锦插嘴道:“当时还是我为你求的情,所以你欠我一条鬼命,如今赊你几天账,你还不情愿。”
“……”李青有些头疼。
这些阴间账,实在难算。
祖师究竟答应没答应过对方,他也不敢评定。
毕竟有句话就叫做鬼话连篇。
眼前这赵大姐的话未必可信,至于账目上的账,也只能从祖师之后算起。
“师妹,咱道观有这么穷吗,连一只鬼的账都要欠?”
符锦沉默片刻,说道:“让你画押就画押,哪来那么多问题。”
无奈摇头,李青转身将道号署上,又按下手印,就此算是接下了松鹤观的债务。
三缘观主对他有传法授业之恩,符锦师妹虽有事瞒着他,平时也不着调,吃的也多,但……
李青彻底沉默。
总之,看在师父面子上,这些账他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