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色左右摇晃着身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轻云若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怎配让我雪千色倾心相待？好男儿图谋权力和地位，是必须要有的理想与志气！他谋他想谋的抱负，我图我想图的幸福，彼此心甘情愿就好，又何必切割得那么清楚呢？”顿了顿，又说，“至于慕语迟，虽然我讨厌她，但我必须承认，她绝对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轻云。不然，恐怕早已被你收为心腹，何至于遭受你百般算计？退一步说，我信不过她也该信得过大哥，他能把碧霄宫交到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手上？实话告诉你吧，从慕语迟说要把碧霄宫搬去月灵山的那一刻起，我就对她刮目相看了。如果说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让我雪千色高看一眼的话，除了我大哥，她慕语迟算一个。”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起一点真假难辨的难过，话里的意味就更是如此，“在南宫敏敏这件事上我愧对二哥，我也没想到南宫敏敏是这种货色。”

　　方清歌冷哼道：“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说得好像你多无辜似的！”

　　“我不无辜，无辜的是我二哥，还有慕语迟。多好的一对人呐！竟然活生生地被你给拆散了，还反目变成了仇人。母后，你真的太狠心了！”雪千色看着方清歌，问出了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母后为何非要除掉慕语迟不可？别说她不肯为你所用，你怕她有异心，才容不下她。她会不会有异心你心里清楚，你想杀她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母后能告诉我么？我好奇得很呢！”

　　方清歌自动忽略了她的提问，只道：“让他们变成仇人的不是我，是你。因为你杀了顾长风，他可是慕语迟心上的人。”

　　雪千色暗道一声果不其然，很是自然的接口：“母后，你又说错了！世间诸事，因在前果在后，没有前因又哪来的后果？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嫌隙，我二哥又怎么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那么请问母后大人，这嫌隙是哪里来的？不是我挑拨出来的吧？而我之所以对顾长风出手，还不是因为临去退思峰之前，母后私下叮嘱我要找机会教训慕语迟，让她知道与你作对的后果，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这说到底啊，是你的私心与猜忌害死了顾长风。母后可切莫算错了账！”说着她起身走向殿外，步履十分轻盈。“母后莫恼莫恨，这些事目前二哥还不知情，你暂时可以安枕无忧。还有，南宫敏敏的孩子叫不了你奶奶，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嫡亲的外孙。”

　　“你怀孕了？”方清歌语气柔和了些许，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谢轻云知道么？”

　　“他是孩子的爹爹，当然是第一个知道了。他可高兴了，连名字都已经取好了。若是女儿就叫长欢，若是儿子就叫长清。好听吧？”雪千色摸着小腹，笑得甜蜜幸福。“母后，我时常在想，倘若从前你好生教导我，我必定会成长为一个心肠柔软，温厚善良的女子。可惜啊，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好在，我遇见了轻云，我的心得到了救赎。所以，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护轻云的安乐，让孩子们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只要你不伤害轻云，不伤害我的孩子，我便是天底下最乖巧、最懂事、最孝顺的女儿。还有啊，如今慕语迟已经坐稳掌门之位，你就别再上蹿下跳，四处给她下绊子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也考虑考虑我二哥的感受。我二哥没有我这样的决断与觉悟，他夹在爱人和母亲之间，很难做的。即便你看不上二哥的儿女情长，那大哥呢？大哥这些年为琅寰山付出了那么多，到最后连命都搭上了，母后就真的一点都不念他的好？对外人如何狠心绝情都无所谓，若对自己人也这样，会让人寒心的。母后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方清歌看着雪千色穿花拂柳出了瑶光殿，看着她一路哼着歌谣走向斑斓的夜色，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望向七星湖方向，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从前她遇上烦心事，雪重楼会千方百计宽慰她，哄她开心。如今，他不在了，那个愿意接纳她所有坏情绪与坏脾气的人——不在了！直到这一刻，她才为雪重楼的死生出一丝丝惋惜，一丝丝难过。

　　雪千色没想雪重楼，她在想方清歌说的话，在想谢轻云，在想她与他的婚姻。与谢轻云成婚以来，两人相敬如宾，相处和谐。也因为这和谐，她时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有自知之明，即便没有偷听季晓棠与谢轻云的谈话，她也知道自己并非谢轻云心悦之人。他对她的好是出自同情和怜悯，还有就是江湖人的仗义。至于方清歌所说之事，她不是没想过，可她实在想不出谢轻云能从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身上捞到什么好处。而且，就目前的形势看，她嫁入谢家不但没能让谢轻云挺直腰板，反倒处处被打压……她正想得入神，一股凉风乍然从身后吹来，吹得她汗毛倒竖，遍体生寒，竟有种被仇人盯上的感觉。回头看去，背后空无一人，只有灯光与树木交错的一地光影，还有充斥在天地间的静默与黑暗。她警惕地将周围搜索了一番，没发现可疑，却又分明感受到一双充满怨愤和恨意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伺机将她撕碎，踩烂，碾入尘土。“谁？”

　　风卷起，树木乱摇，如同疯魔。风住，落叶以暗影为底色，用即将消逝的美丽铺陈出不同形状的画面，冲淡了笼罩着大地的肃杀，让夜冰凉的凝视多了些许短暂的温柔。

　　雪千色无心欣赏，匆匆赶往明心堂。每天晚饭后，谢轻云习惯在明心堂练剑看书，她也习惯了在他中途休息时奉上一盏自己亲手煮的茶。可是今晚，谢轻云不在，清欢也不在。估计是碧霄宫有事，都忙去了。她努力不胡思乱想，最后还是忍不住想：又见到心爱的人了，你一定很高兴吧？她想象着慕语迟和谢轻云在一起时的情景，心中酸苦无比。

　　她没想错，谢轻云的确和慕语迟在一起，只不过不是在碧霄宫，而是在去霓凰城的途中。

　　群山环绕的小河边，慕语迟玩着两根削尖了头的树枝，盯着水里的鱼直流口水。她饿得厉害，想抓条鱼吃了再赶路。鱼还没到手，就听见了谢轻云的声音：“怎么在这里落脚了？”

　　“等你呗。”慕语迟头也不抬，盯着游到水藻旁的鱼准备下手。“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火烧琅寰山了？”

　　“要是烧了琅寰山就好了。刚得到消息，二哥埋在辛巴身边的细作叛变了。辛巴借机想与仙界联手攻打安和国，派了使臣上琅寰山求助。好在今日守门的都是展师兄的心腹，见来人口口声声说要亲见仙后，觉得有蹊跷，便将人秘密扣下，审问之下才知事情原委。”

　　慕语迟想都没想就说：“回去告诉二师兄，这个人片刻也留不得。就以擅闯仙界的罪名直接处理掉，万不可让他接触到旁人。若日后有人问起来，便一口咬定是按规矩办事，不知道还有内情。”顿了顿又说，“以后遇上紧急情况，如果我不在，你就去请九师兄帮忙。他有算谋，也值得信任。如果需要人手，我这十二个师兄姐都可以为你所用。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星翊参与其中。”

　　“知道了。那辛巴等不到回信，必然还会再派人联络。如果仙界答应了辛巴的请求，二哥怎么应付得来？”

　　“感谢雾游国的人不敬神佛，不修仙问道，朝中没有会仙术的人。不御剑的话，从仙界到雾游国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二十天，这二十天的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要么，利用华清族的事给方清歌找点麻烦，让她无暇顾及其它。要么，让辛巴自乱阵脚，分不出心思抢别人碗里的肉。再不然，打一打你仙门亲眷这张身份牌，硌一硌那些不安分的牙。最不济，想法子让方清歌厌了辛巴。说起来，我托九哥转送给辛巴老母亲的红日和紫日，也到了该起作用的时候了。明天我就给九哥去信，他自会处理好一切。放心吧，他们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慕语迟苦着脸，揉着肚子道，“饿的时候真不适合想事情，脑子都不肯转了。”

　　谢轻云拿出一个小包道：“小鱼干，梅先生做的。他知道我要来找你，便叫我顺道捎来。”

　　“先生做的？他采药回来了？”慕语迟选了一条最小的吃，脸色暗了下去。“这小鱼干的配方是谁给他的？”

　　“从选材到配料，从腌制到烘烤，每一种药材，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环节，长风都教会我了。梅先生想学，我不好拒绝，就教他了。味道怎么样？好吃么？”

　　“还成。”慕语迟笑了笑，将小鱼干放了回去。“这东西不易得，做起来又麻烦，以后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本来我想做的，梅先生说他想试试手……以后我做给你吃。”谢轻云迅速将小鱼干包好，叹道：“回头我踅摸点别的给你当零嘴，好歹也让我有点用处。”

　　“你最大的用处是给我当小白鼠，实验我的新药和新招式。”不等谢轻云反应，慕语迟已点了他的穴道，锁死了他的行动。“不想咱俩重伤身亡的话就排除杂念，专心吐纳。”说完便化出灵丹，将其置于谢轻云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他的体内。

　　谢轻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照做。半个时辰后，慕语迟收了灵丹，把两道符咒打入他的身体，又喂了一颗丹丸给他。“原本有了这些灵力，你的功力就能恢复如初。为了不引起方清歌的猜忌，我将灵力封在了符咒内，每日缓慢释放，这样一来你还得以现在的样子生活一阵子。回头我再给你开些调理的药，争取早日让你恢复原貌。”

　　旧伤生出的涩滞与疼痛都消失不见了，谢轻云只觉得像换了一具身体似的轻松。他看了看慕语迟汗水涔涔的额头和黯淡无神的双眼，默默攥紧了拳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你不该为了我耗费灵力。”

　　“哪里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身为医者，我喜欢看身边的人生龙活虎。你这个样子每天在我面前晃悠，我看着难受。”慕语迟掬了河水洗脸，轻声道，“别看现在碧霄宫有人可用，大家也心齐，可要走的路依旧艰难崎岖，布满荆棘。你确定要跟着我一起走下去？”

　　“该跟着的时候我会跟着，该离开的时候我会离开。你做好自己的事，不用担心我。”

　　“雪家是个泥潭，想办法早日抽身出来。”

　　“我有数。我现在的功力比之前强多少？”

　　“强的也不算太多，再来几次差不多可以和我打个平手。”慕语迟接过谢轻云递来的果子啃了一口，“你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这股灵力。在此期间，你不能御剑更不能与人交手，不然会有爆体的危险。赶紧找理由脱身，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尽快将它们摆弄熟。”

　　“明白。我会想办法尽快离开。只是……”

　　“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

　　“我……我不在你身边，我放心不下你。”

　　“咋？怕我被人暗算，死于非命？要不你接替三师兄，做我的贴身侍卫？”

　　“不可！”谢轻云说得斩钉截铁，“此事不可行！那必会招来无数口舌！”

　　“你怕？”慕语迟调侃道，“你是怕雪千色吃醋，还是怕你哥揪你耳朵？”

　　“都不是。我是怕影响你的清誉。”停了停，谢轻云加重语气道，“我听不得旁人对你说三道四，更别说还是因为我。”

　　“清誉？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会在意那玩意？”慕语迟操着手盯着谢轻云，颇为嫌弃地啧啧两声，“不与我称兄道弟也没几天嘛，怎么感觉你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被人洗脑了还是被人夺舍了？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谢轻云眉间的忧郁之色淡了些许，脸上也有了点笑意：“我还是我，没有变。”

　　“没变就好。打起精神来好好做事。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你无需为我操心。”

　　谢轻云咧嘴笑了，没有说话也没说要走。

　　慕语迟陪着他站了一阵，柔声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少去草堂？”

　　“是的。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和梅先生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当初是我托他照看你，我不希望你在他那里受委屈。”

　　“先生待我一如既往，我和他没有不愉快。我不去草堂，是因为先生身上有长风生命水的气味，我怕自己认错人做错事。”

　　谢轻云大惊：“梅先生和长风？这怎么可能？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啊！在我认识先生之前，他们之间并无往来。在我认识先生之后，他们产生交集的时候我也在，没有发生需要用生命水的事件。我百思不得其解，就只能尽量避着。”慕语迟目光幽深，过了片刻后又说，“这世上能让我放心依靠的人不多，你是一个。以后，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