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喘息声。过了片刻，喘气声没了，就只剩独属于夜的静寂。又过了片刻，这静寂被雪千色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母后，这一晚上来来回回说了这么多，你听得来气，我说得也累。我现在就只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不管轻云做得有多好，你都不会兑现你的承诺？”

　　“是！本宫信不过他，绝不会提拔他！”方清歌气息不稳，声音听着比雪千色的还要冷硬几分，“本宫就想不明白了，谢轻云都不来找本宫，你干嘛这么上心？”

　　“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不许旁人欺他辱他！倘若是他来找你，除了被你羞辱，还能得到什么？母后，上次北海平乱，你赏了所有人，唯独落下了功劳最大的轻云。当时我就要来找你理论，轻云不让。他说只要战乱平息，他不在乎功名利禄。这次退思峰之战，你又故技重施，如此这般。轻云能忍，我忍不了！我希望母后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别逼我翻脸不认人！”

　　“你敢威胁本宫？”方清歌喝道，“本宫弄死谢轻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信不信本宫现在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信，我怎么敢不信呢？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当然相信你有手段弄死他。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这么做。倘若哪天轻云缺胳膊断腿了，不管那事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会把这笔账算到你身上。到时候，我会毫无保留地把你做过的事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又如何？你以为本宫会怕？”

　　“怕不怕你心里清楚。”雪千色咯咯笑道，“你们背地里不是都叫我小疯子么？你可别惹我啊母后！惹恼了我，我就告诉我二哥你是如何算计他的。”

　　“本宫从来没有算计过他，又岂会怕你胡乱攀咬？”

　　“是么？当日在飞凤阁中，你凭一根猫毛和一幅小画就定了慕语迟的罪，谁不叹一句你手段高明。殊不知，我曾在星翊哥哥的书房见过那幅画。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母后拿了画交给南宫敏敏，让她栽赃慕语迟，对不对？”

　　“一派胡言！星翊怎么可能私藏慕语迟的画？他二人并无私交。”

　　“这话好笑了。琳琅斋里收藏了无数名家的成名之作，你与他们都有私交？我后来问过星翊哥哥，他说画是梅先生送给他的，你也是见过的。而且那画一直放在他的书房，不知怎么的却不翼而飞了。至于那个神秘的蒙面人，定然是你找人假扮的。”

　　“雪千色，说话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叫污蔑！”

　　“我哪儿敢呀亲爱的母后大人！要说这污蔑人的本事，你说第二，三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雪千色跷腿而坐，脚尖左右画圈，全然一副贪玩的孩童模样。“别以为有了火神门的支持你就天下无敌。如果让我二哥知道南宫敏敏的肚子里怀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说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带着星辰殿的人叛出琅寰山？”

　　“他们是夫妻，又都身强体健，圆房后便有孕也很正常。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圆房？哈哈哈……”雪千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横流。“母后啊母后，你当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儿女！以我二哥那认死理的犟驴脾气，这辈子除了慕语迟，别的女人他多看一眼都只能是碍于情面，出于礼貌，而这种鱼水交欢的事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和旁人做！”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天天对着一个艳绝三界的大美人，动心不很正常？别太高估人心，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抵挡得住美色的诱惑。更别说，这美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实力雄厚的大家族。”

　　“我从不高估人性，但这件事例外，我二哥绝对不会喜欢上别的女人。要问我为何这般笃定，因为他跟我是同一类人。除了轻云，别的男人在我这里只有亲人、朋友、寻常人和垃圾之分。所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定南宫敏敏怀的是我二哥的孩子，我也不会相信。”雪千色用一种看稀奇的目光看着方清歌，“母后当初选择嫁给父皇，是因为父皇背后的家族能助你一步登天？若果真如此，父皇还真是可怜呢！他以为是娶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心人，却不想对方满脑子算计，无半点真心可言。”

　　“那又如何呢？没有真心，我们不也共同养育了三个孩子？在婚姻生活中，真心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维系这段婚姻的人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方清歌抚平衣袖上一点细小的褶皱，话说得不紧不慢，透着几分语重心长，“就像南宫敏敏，她不在乎你二哥是不是喜欢她，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她，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是否安好，火神门是否能从这桩婚事中获利。从前人们说起南宫家的二小姐，都说她善良真诚，超然物外，视金钱和权力为粪土，清高又清白。可他们好像都忘记了一个前提：南宫敏敏赚足了好名声还能如此洒脱，是因为她有雄厚的资本为她创造洒脱的条件。而创造这个条件的人是谁？提供这些资本的人又是谁？是为南宫家的门楣殚精竭虑，前赴后继的无数勇士，是将这些勇士的付出落到实处的南宫家的掌门人。如果没有勇士们的付出与托举，如果没有南宫家的滋养与庇护，在这弱肉强食的三界，南宫敏敏的好颜色便不再是她的福气，而是招祸的祸根，她会被吃干抹净渣都不剩。南宫敏敏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在火神门需要她的时候，她站了出来，尽管她有她的私心。只要这份私心不损害火神门的利益，这便无关紧要。她以婚姻为桥梁，不惜牺牲自己的好名声，为火神门和自己谋利，她是聪明且有决断的女子，我很看得起她。瞧，时移世易，人的心境和行为是会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的。你二哥也不例外。美色当前，慕语迟又已嫁作人妇，哪个男人能拒绝南宫敏敏？除非，他是死人。”

　　雪千色向来听话只听自己想听的。所以，方清歌的长篇大论她也只听了她认为最关键的那几句，丝毫没有被带偏。于是，她说：“我二哥活了这数万年，他是今天才知道南宫敏敏艳绝三界吗？当年南宫哲上门提亲的时候，南宫敏敏不比现在更年轻漂亮，更能让男人动心？母后，你就别再找理由安慰自己了。你女儿我啊，不但知道那孩子不是我二哥的，还知道在南宫敏敏上琅寰山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她有孕在身。设计逼迫自己的亲儿子替别的男人养孩子，这件事你做得可太不讲究了！还有哦，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南宫翾之所以愿意与你结盟，帮你稳固地位，是因为你不但答应给她那块人人眼馋的风水宝地，还承诺事成之后给她一粒回春丹。回春丹呢我的母后大人！那可是仙界神药啊！只需一粒便可去百病，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奈何，神药虽好却不易得。炼制这回春丹所需药材极难凑齐，比如，不知生长在何处，不知何时开花也不知何时成熟的人面参，就是其中一味主药。且回春丹的制作过程极为复杂，稍不留神就将前功尽弃。三叔的医术那么高明，这么多年也就只炼了五颗。仙魔大战时，星翊哥哥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你给他吃了一粒。永安殿事件后，你为了平息风神与梅先生的怒气，给了谢轻尘两粒。现在你又给了南宫翾一粒，你手里就只剩最后一粒了。母后，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你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当“回春丹”这三个字落入雪凌寒耳朵时，他已经完全相信雪千色的话了。南宫敏敏说过，她的夫君是靠她的灵力和灵药滋养，才勉强保住了性命。那样沉疴难去的病体，想要恢复健康，回春丹是首选。难怪她们连体面都不要了！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啊！

　　“祸根，祸根！”方清歌一把掐着雪千色的脖子，喝道：“再敢胡编乱造，说这些蛊惑人心的荒谬之词，本宫就亲手要了你的命！”

　　雪千色并不反抗，只报以一脸阴鸷、狠毒、癫狂而无所畏惧的笑容：“胡编乱造？荒谬之词？母后若能拿出两粒回春丹，我就承认你说的都对。怎么样，你拿得出来吗？”

　　方清歌心中一颤，猛地甩开手：“说吧！你想要我怎么赏谢轻云。”

　　“该怎么赏就怎么赏，多的不要，少了不行。”

　　“哼！就只是这样？你就不想替他要点别的？”

　　“依着我个人的意思，当然是封个大官，越大越好。可轻云不是我，他只会要他应得的那份。所以，请母后论功行赏就行了。”雪千色愉快地摘了一颗葡萄吃，“母后，别总想着弄死我。三叔死透了，大哥渡劫去了，没个百八十年回不来，二哥迟早与你反目，而父皇早就把你看得透透的，再没可能与你交心。唯有我，也只有我，才会在你需要时帮你一把。如果有一天连我也一命呜呼了，那你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咱们还是友好相处吧，于你于我都有好处。你说呢？”

　　“好处？你也好意思说！你给我的好处就是像现在这样百般威逼我？”

　　“是你教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做初一，我也不会做十五呀！”

　　“如今慕语迟入主碧霄宫，谢轻云天天围着她打转，你就真不担心？”说起慕语迟，想起她与谢氏兄弟的关系，方清歌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你就不怕他们闹出丑闻？”

　　这一次，不是看稀奇了，雪千色是以看异端的眼神盯着方清歌，俄尔笑了：“母后，我怀疑你从来就没爱过，因为你根本不懂情为何物！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让轻云留在碧霄宫，仅仅是担心他对慕语迟爱恋成痴？倘若你真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不但看轻了轻云，也看轻了慕语迟，更是看轻了我。听没听过一句话：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距离，并不能阻断真爱。有时候距离越远，反倒越思念，越执着。”

　　“呵，你这是自暴自弃了？知道阻止不了索性便由了他们，这可不像你三公主的风格。”

　　“你误会了。当日我阻止轻云留在碧霄宫，是为了他；如今我由着他，也是为了他。自始至终，我都是在为他考虑。”

　　方清歌不以为然，笑得讽刺：“是么？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如何为他考虑？”

　　“说出来你不会信。在慕语迟上屠魔台的那天，我偷听了轻云与风神的谈话，知道了轻云爱慕语迟，爱得很深沉，很无望也很悲伤。不但我知道，二哥也知道。经过退思峰那混乱的一夜，天底下有心有情的人也都会知道。不然，他绝不会为了养顾长风的残魂而不计生死。尽管如此，我也依然信他，敬他，爱他！说起来，我二哥就输在不肯相信慕语迟，不肯相信他爱的人值得他倾心以待，我又岂会步他的后尘？而我不想轻云留在慕语迟身边，并非只是单纯地害怕他移情别恋，更多的是不希望他看得见，摸不着，得不到，日日受折磨罢了。再有就是……”雪千色失了笑容，眼里浮现出一缕少见的忧伤，“我也确实嫉妒慕语迟，她不但得我二哥独宠，还让轻云深爱，我嫉妒她，也恨她！”

　　“既然你这么不待见她，那为何不找机会杀了她？又或者，想办法让谢轻云远离她？”

　　“慕语迟不能死！她死了，轻云多半会以身相殉，那我就一败涂地，一无所有了。若要问我为什么不离间他们的关系，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慕语迟是谢轻晗的妻子，是安和国的君后，以轻云的性格，他避嫌都来不及，又怎会有僭越之举？他只会默默守护，默默想念，直到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也不会将这份心意剖给慕语迟看，以免带给她烦恼。而且我也相信慕语迟，不管她如何安排轻云，出发点都是为了轻云的前程，不会有害他之心。如此一来，我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轻云留在碧霄宫？”

　　“你还真把谢轻云当宝贝了！我提醒你，这个男人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对你的真心有几分，你应该也清楚。再说了，慕语迟心里如何盘算，你又从何得知？”方清歌还了一个看稀奇的眼神，“该说你单纯呢还是说你蠢笨？竟然相信你的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