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硬生生地将那声承载着万语千言的“语迟”咽了回去,垂眸道:“我……我心里很害怕!你明白的……”
慕语迟柔柔浅笑:“我在呢,怕什么。天大的事咱俩一起扛。”
“嗯!谢……”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慕语迟就已不见了踪影,想来是不愿意听他道谢。谢轻云将身体浸入河水中,让透骨的寒意浇灭心头的火焰。
霓凰城中,灯火已阑珊,而颐年堂依然灯明烛亮。
谢轻晗以手扶额,迟迟没有落笔。他来来回回看面前的奏折,眉间的纹越来越深,怒气也越来越重。蓦地,他啪地放下笔,怒哼一声:“混账东西!”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慕语迟端着两杯参茶,含笑立于殿前。“我可以进来么?”
“当然!”谢轻晗忙起身相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刻钟前。雪姬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胃口不好?”
“我一点都不饿。”谢轻晗接起茶喝了一口,细品片晌,“这个味道好特别。是你调的?”
“嗯。喜欢就都喝了,正好我不想喝。”慕语迟席地而坐,掏出两颗溜圆的小石头摆在面前,开始叫卖:“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解忧丸,卖解忧丸了!祖传的解忧丸,吃一颗百病消除,无忧无虑;吃两颗怡情悦性,快乐似仙。这位公子好面相!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非富即贵。这解忧丸就是为你这样的人量身打造的,你要不要试试?小的给你便宜点,就当是交个朋友。一口价,左边的一千金珠,右边的一万金珠。是不是很划算?”
谢轻晗看了一眼她赤裸的双脚和极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大脚拇指,挽起袖子摆出买家的架势:“既然要交朋友,就不能买一送一?或者,买二送一?买三送一?”
“买三送一?公子不是说了安和国不许抢劫么?朝令夕改,好么?”
“不好,特别的不好。那要不就买二送一吧,这个应该不算过分。”
“也不是不行。能不能请公子先说一说,想要我送什么?”
“自然是姑娘送得起的,到时候我告诉你。如何?”
“行吧。成交!”慕语迟说着伸出手去。“给钱。”
谢轻晗整整衣冠,清清嗓子,施施然一礼:“姑娘看我值多少钱?既是人中龙凤,百万金珠应该问题不太大吧?零头就先不找了,留着以后我与姑娘慢慢算。”
笑容凝固在慕语迟脸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谢轻晗竟然会来这一招,这是她经常用来赖顾长风的招数。“喂……你……你这也太……”
“我咋了?我不值这个价?那姑娘开个价,你说多少就多少,我绝不还价。”
慕语迟抓了抓脑袋,嘟囔道:“大意了,大意了!马失前蹄,马失前蹄啊!”
谢轻晗双唇轻抿,抿去嘴角的笑意:“我要先吃一千金珠的解忧丸。”
“好嘞!玄霜传信说,杜闰芝的车驾半道遇袭,好在她暗中相助,已化险为夷。这事儿不妨先放一放,不必着急处理。若这行刺之人来自敌国,他们定是死士,必然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会在杜闰芝进入安定门之前再找机会下手。若是朝中之人,一击不中便不会再贸然行动。我非常好奇,这么耐不住性子的人会是谁?”
“杜闰芝的出现可能会影响谁的仕途,就是谁。老祖宗那句话说得对啊!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算计同僚,争权夺利。我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
“杜闰芝还没有正式拜官授职,不算同僚,杀了也就杀了。况且,那些人跟着你血雨腥风,出生入死,谁还没颗熊心豹胆?你的敲打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倘若遇上那性子偏激的,反倒是火上浇油,会激起他们更大的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忍,忍到杜闰芝向你称臣,忍到外患消除,忍到你剪除了他们也不影响朝政,到时候再新账旧账一起算。友情提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自古王朝更迭皇权初定,总是伴随着内乱。”
谢轻晗长叹:“我不想杀人。”
“杀该杀之人,护忠良无辜,是你的职责,没人能帮你。”慕语迟拿掉一颗小石头,将谢轻云送来的消息如实相告。“我猜,你的那个细作是一个让辛巴很宠爱的女人?”
“是。她是我亲自挑选的,没想到竟然变节了。好在她们这些人都是单线联系,她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不然损失就大了。之前咱们商量的栽赃嫁祸的计策,恐怕要推迟了。”
“栽赃嫁祸而已,不是非得要那些暗桩不可。你派人散播一则消息,就说太子瞒下了萧尧送给辛巴的九转还阳丹。我记得大皇子以孝顺扬名,他若知道了此事,你猜他会不会去辛巴面前告太子一状?大皇子孝顺,辛巴更是不差,他对他的太后老娘可谓关怀备至。太后年迈,一点小病就能要了她的老命。这个时候,辛巴的那颗还阳丹就派上用场了。如此,就只剩太子手里那颗了。都说还阳丹在手,阎王绕着走。这么珍贵的东西,谁不想要呢?动心思的人多了,栽赃嫁祸的机会也会变多。想让雾游国从内部乱起来,又是什么难事?”修长的手指轻点地面,慕语迟的眼里都是算计,“若扬汤止沸没用,又不能拔本塞源,那就只有准备开战。”
“可是,刚打完仗,国库空虚,我拿不出那么多钱粮。”
“辛巴能与仙界结盟,你为什么就不能找个盟友一起玩?”慕语迟散开发髻,换了个姿势坐。“未央夫人不是说了么,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咱们怎么能不给人家面子呢?”
谢轻晗大喜:“当真能行?如此事可行,我心可安!”说完又蹙眉,“我与妖界素无来往,人家凭啥帮我这么大的忙?就凭我是你夫君?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吧?”
“如果愿意帮,不需要理由也会帮。不愿意帮,多充分的理由都没用。人帮人不一定非得有利益往来,还可以靠情分。”
“你当初拼死救出令狐云骁,就是为了今日?”
“差不多吧。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妖界都是三界最富庶的存在,支援一些钱粮兵刃应该不是大问题。我决定了,改天我要再去给令狐云骁把把脉,卖两贴膏药给他,说不定还能骗点兵器回来。”
“能行么?那令狐云骁可是老狐狸,没那么好说话。”
慕语迟笑了:“再是老狐狸也不能不记救命之恩啊!安心吧,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不会说出口。我向你保证,如果开战必定粮草充足,银钱不缺。”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半眯了眼道,“明天晚上我要陪先生炼药,回不来。你处理完事情就休息,不必等我。下月末南宫哲寿辰,邀请你我去吃酒。你忙你的,不必理会,反正他也不是真心请你去。只是,这礼还得以你我夫妻的名义送。南宫哲最爱收藏仕女图,我记得慕连城曾经送给萧尧一幅仙界流出来的春日百花图,价值不菲。有时间叫人去库房找找。”
“我记下了。寿辰这种无聊的应酬为什么不让方星翊替你去?”
“笨!六大仙门的门是朝南开还是朝东开,你知道么?反正我不知道。这次拜寿我可以大摇大摆四处溜达,光明正大地熟悉其地理位置,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要不然,以后找他们打架都不知道该去哪个山头,多惨呐!回头我还要打着后进拜见前辈的旗号,去其它几个门派转一圈,必须摸得门清才算。”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佩服,佩服!”谢轻晗脱去鞋袜,在慕语迟对面盘腿而坐。“搬家的事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大事基本理顺了,小事就让星翊看着办吧。”
“你师娘那里怎么说?林世隐说动她了么?”
“妥了。只是面上还和我僵着。”慕语迟展开一块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布条,指着上面的字道,“这是那天我去找她时,她让知微给我的。真不愧是名门望族培养出来的女子,看着柔弱可欺,实则有勇有谋,顾全大局,令人敬佩。”
谢轻晗见那布条上写着“一明一暗,相互照应,各自安好”,笑道:“有了她的认可和帮扶,你的月灵山之行便圆满了。”
“我从不担心月灵山之行,我担心的是方清歌如何拿到梨花榆火的解药。没有解药,林谷隐本事再大,想活命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细论起来,林谷隐是六大掌门人中心肠最慈善也最有同情心的一个,我打心底不希望他有事。”慕语迟打开范氏兄弟赠送的锦囊,取出一张信笺和一包种子。“兜兜转转,这玑云豆还是又回到了谢家人的手里。我娘说,这东西娇气得很,非常难养活,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虽是好物,也是祸根,你可得藏严实了。说不定方清歌现在正削尖脑袋到处打探它的下落,想替林谷隐解毒呢!”
慕语迟想起雪凌波说,雪重楼留下的药方里有梨花榆火的配置之法也有解毒之法,但解药也需要幽冥仙花为引,所以这解毒的法子有了也相当于没有。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日日换血,以洗心水为引,配以玑云豆和七心莲祛毒。这个法子虽不能立马见效,但是也能活命。“她肯定想不到我有玑云豆,却没有拿出来做解药。没有解药,我很好奇她如何解眼前的困局。如果在不给任天放洗心水的前提下,她还有办法救活林谷隐,我三年不撸猫,三年不吃小鱼干,三年不喝酒,三年不赌钱。”
“你是说任天放其实是在逼方清歌以洗心水换解药?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说辞不过是个幌子,就和他杀仙门弟子也并不是为了泄愤一样,他是在暗示方清歌,除了交出洗心水,她已经别无选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很多人都以为任天放要洗心水是为了配置梨花榆火。错!梨花榆火虽然珍贵,但远没有司徒无忧的命贵。任天放搬出雪重楼,说幽冥仙花和一大堆废话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正目的——拿到洗心水,给司徒无忧疗伤。司徒无忧的毒是方清歌亲自下的,她当然知道任天放此行的目的,才死撑着没答应。”
“那她为什么不当众拆穿?这样一来,就算她不交水救人,也没人会怪她。”
“她哪有脸说?当初为了减少牺牲,仙门承诺,只要司徒无忧和令狐云骁束手就擒,绝不伤他们分毫。结果呢?为了得到断魂剑,她用恶毒的手段折腾得两人都快断气了。这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了,会如何看待她?任天放不揭穿这件事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了,以防方清歌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他可就真拿不到水了。”慕语迟有些懊恼地挠了挠脑门,“今天我一时心软,想偷偷给林前辈解毒来着,幸好被星翊拦下了。他说即便要解毒,也得等到最后关头,不能现在就出手。救命之恩来得太容易,也就不值钱了。”
“星翊上神说得对。轻易就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珍惜。”谢轻晗笑道,“这下方清歌难办了。那洗心水是神物,给吧,救了死对头,帝位岌岌可危。不给吧,仙门弟子和林谷隐就得遭殃。方清歌这是自食恶果,自己把自己给将住了?”
“岂止。你忘了还有蒋以菀的事么?这才是让她最头疼的。”慕语迟随意拨弄着一头乱发,眼睛已经合上了。“运气好的话,也许不用妖界出面威慑,方清歌就会拒绝与辛巴联手。她现在可没本事一边与人间界和妖界开战,一边防着魔界找她报仇,还得想着如何收拾王族那群不安分的老家伙。等着看吧,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靠着柱子打起盹来。
谢轻晗默坐片晌,轻声唤道:“语迟,夜深了,咱们回醉清风睡好不好?”
慕语迟睁开眼,怔怔地盯着他,似乎睡蒙了想不起来身在何处,又似乎只是想把眼前的人看得真切些。一点快如流星的失望滑过她湿润的眼底,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抓起谢轻晗翻出窗外,几个起落就到了醉清风。不等谢轻晗唤雪姬替她宽衣,她已朝床上一歪,倒头睡了过去。
谢轻晗注视着她发青的眼圈和微蹙的眉头,默立了很久,很久……
此时,窗外夜色清白,如练似霜。月光漫过疏影横斜的大地,将人间万物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凉意里。风来,风去;风起,风住。人世间的喜乐悲愁,便在这来去匆匆的光阴里悄然上演,又悄然落幕。那些炽热的欢喜,起初辗转于眉间心上,最后却融入岁月的长河,再难寻踪迹。而那些刻骨铭心的悲伤,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祭奠后,亦会被绚烂的时光掩埋。到最后,无论是对是错,是爱是恨,都不过大梦一场,掩面一叹。唯有这清寂的月光,历经阴晴圆缺的变化,依然亘古不变地陪着人们等天明,盼好景。也唯有这清寂的月光,见证了无数的幸与不幸,还能不动声色地接纳世事无常的悲苦,包容命运无情的背刺。
今夜月色如画。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