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翊听完一脸诧异:“在大哥口中,不算庄羽和展翼,他的这些弟子勤奋有余而天赋不足,不堪大任,需得多加历练才可能成器。所以他们这个十人常年在外游历,不见飞花令不回琅寰山。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年好像只有谷飞鸿和简行之奉命回来过,休整了两日就又离开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们个个皆是栋梁。难为大哥,一片苦心,为他们费心筹谋!”
“是师父的苦心经营,也是一桩秘密交易。自从大师兄和二师兄被收归琅寰山后,师父就看出了其中的弊端,不愿再有人步其后尘,被束了手脚,折了翅膀,便在方清歌还来不及探出其他师兄师姐的真本事时,以碧霄宫不独立门户,他与两位师兄完全听命于方清歌为条件,换他们自由身。之后,师父让他们敛去光芒隐于各处,等待时机。”
“这些都是大哥告诉你的?”方星翊震惊之余又恍然大悟,“难怪庄羽明明看不惯姑姑的做派,却还是任由她差遣了这么多年。而展翼更是从未离开过琅寰山,年复一年,尽职尽责地守着这方天地。”
“就冲两位师兄这么多年毫无怨怼,心甘情愿的付出,我就愿意养他们一辈子。”慕语迟想着庄羽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和展翼一次次被折断的筋骨,叹了口气,“除了师父说的这些,我也查证过。比如,六师兄与秋渐离暗中交好,他们的关系如何师父并不知情,当然我也没告诉他。”她又想起雪凌玥陪着练剑的那些时光,悔恨自己当时没有珍惜。“师父跟我讲过碧霄宫的每一个亲传弟子,特别是三师兄,更是事无巨细。师父说,别看三师兄是俗家弟子,慧根与灵性却远胜很多嫡系子弟,是有大智慧,大胸怀,大志向的人。他在灵力、剑术、符咒等方面的修为已是同辈中的佼佼,且他的性格比大师兄温润,比二师兄刚直,比我乐观,比别的师兄师姐谦逊,他是真正将刚柔并济,圆融通透发挥到极致,也更懂得为人处世之道的人。当年,师父分派职务时,他私下找到师父,再三请求师父给他一份既不那么低能,也不那么惹眼的工作。师父问他为何不趁年少出名?他说如果锋芒太盛,就会像大师兄和二师兄那样被人觊觎,虽有赫赫威名,却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依照他的意思,是去看管书库。但师父认为藏拙不宜过分,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便硬派了他碧霄宫大管家之职。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用过剑,更不问功名,一心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两位师兄如何风光,他都不为所动,始终低调生活。这份隐忍和淡泊,怕是我也很难做到。”
“既然他这样优秀,大哥又如此看重他,为何不亲授飞花令?也因为他不想出名?”
“不,是师父惜才,给三师兄再学艺的机会。你是知道的,按照仙门规矩,得掌门人亲自授令的弟子,终身就只能学习本派的技艺,直至其继任掌门之位或自立门派之后才可修习其它。师父觉得追月剑法大开大合,杀气过重,大师兄和二师兄用着顺手,却并不适合三师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愿断了三师兄对剑术的追求,这才没有授他飞花令。”顿了顿慕语迟又道,“天下人都以为,得师父亲授飞花令是无上荣宠,其实不然。师父一生只为三名弟子授飞花令的传言,不过是他老人家炮制的障眼法,一为堵仙后大人的嘴,二是让有才之人能够再学艺。你信不信,除了大师兄和二师兄,别的师兄师姐人人都会点旁门左道的才艺。”
方星翊默了片刻:“既然是秘密,你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转头告诉姑姑?”
慕语迟一只手支腮,莞尔一笑,双眸宛如盛满星辰的大海,漾着令人着迷的光亮:“在退思峰上,你不顾危险冒死保护长风,我的这条命从那时起就是你的了。命都可以给你,又怎会怕你背叛?我信你,就像我信任轻云和先生一样。这一点,请你不要怀疑。”
方星翊心头滚烫,却并有没将那句“多谢你的信任,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说出来,只是笑了笑:“碧霄宫突然一下多了这么多人,还个顶个的还都是能人,太惹眼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藏了这么多年也够了。我说了,以后他们就留在碧霄宫,各就各位,不必再遮遮掩掩。”
“是。碧霄宫想要站稳脚跟,就离不开他们的支持,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来了。”方星翊把这十二个人的性格特征和优缺点又捋了一遍,生出一个不确定的想法,“比宗召南更适合做侍卫的大有人在,你为何偏偏选了他?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熟悉仙界的人?”
“明知故问的人该罚钱。”慕语迟笑道,“三师兄的剑术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我想指点他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带在身边,暗中行事。”
“为何不愿让别人知道?你刚才不是说所有的人都要转到明面上?”
“这个‘所有的人’不包括三师兄。准确地说,三师兄一直就在明处,从未遮掩过。而我想下一步暗棋,留作我碧霄宫的大杀器,三师兄是不二之选。”
“我明白了。所谓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就是如此。”方星翊笑道,“怎么办,我也很想跟着你练剑。”
“没问题啊!只要你不怕被我追着打,我随时奉陪。”顿了顿,慕语迟又道,“到时候你叫上轻云。既然他选择留在碧霄宫,我就有责任为他打算,他也需要强化训练。”不知不觉中,她的眉间染上了忧色,似遮住阳光的乌云,久久不散。
“怎么了?”方星翊轻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都不是。我只是……有些倦了。”慕语迟默默看着庭前的一树树繁花,水汽悄然漫上眼眸,凝作细碎的泪光。她想起了顾长风,他总是在为她操心,总是为她事无巨细地奔忙。
“你没有说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方星翊蹲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用柔软的近似哀求的声音道,“语迟,试着把我当做你的后盾好不好?试着把不愉快的心情都宣泄出来。即使我帮不了你,我也希望你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我……”一股浓烈的悲伤猝不及防地涌进心底,让慕语迟的心脏剧烈的疼痛。来不及掩藏眼里的湿意,她慌忙垂下眼帘,声音碎在了一阵哽咽里,“我……我想长风了……”
方星翊已看见了她眼里的泪,缓慢而深情地道:“那一定是长风也在想你了。他希望你快乐,想看见你笑。”
“我知道……我知道他时刻都在想我。可是星翊,我想这样面对面跟他说话!我想跟他说每天发生的事,我想吃他做的东西,我想睡不着的时候他吹笛子给我听,我想每次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我想听他叫我的名字,哪怕就一次……一次就好!”慕语迟胡乱擦去滑落的眼泪,哀声道,“不是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么?为何这心里的痛日复一日,有增无减?”
“因为你爱他啊!爱是这世间最难放下,也最让人刻骨铭心的东西。”清霜剑极不起眼地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别处的颤抖与悲鸣。方星翊装作不察,轻轻一声叹:“岁月无情又漫长,只有心中有爱的人才能不辜负生命,赢得光明与梦想。你有长风的爱作陪,定然能超越自我,渡人也渡己。”
“可是我既不想渡人,更不想渡己,我只想入眠后再也不要醒来。”慕语迟的眼泪更多了,“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才明白世事无常,生命咫尺可量。到底,是我辜负了!”
“也许,对长风而言,能陪在你身边就是他想要的幸福,他并不觉得自己被辜负了。如果你这么想了,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星翊,我想去一趟冥界,我想去看看长风,看看他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慕语迟惴惴不安地道,“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与我同行。”
“你想去就去,我陪着你。”
“这是犯忌讳的,你不怕?”
“怕,怎么不怕。我怕你眼里无光,怕你自怨自艾,怕长风骂我没用,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方星翊递过去一块洁净的绢帕,笑容里尽是怜惜与纵容,“长风若看见你落泪,定会万分心疼。将就着擦擦吧!不要让他看见你流泪的眼。”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去?”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慕语迟胡乱擦干眼泪,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去。长风要是看见我这副无精打采的鬼样子,会难过的。我……我不能让他难过。”
方星翊的心又酸又软:“你也知道你这样他会难过?不想让他担心的话你就要快乐一点。”
“我知道了,我努力。等我吃得胖一点,精神好一点,咱们就去看他。”慕语迟双手绞着绢帕,眉头揪成了疙瘩:“我自幼身体受损,很难吃胖。等我去的时候他会不会已转世了?”
“不会。长风与大哥不同,他要在冥界待够三年才能进入轮回道。三年的时间还不够你养身体?”方星翊取走绢帕,叠好放入袖中,“还有让你烦心的事吗?”
慕语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其实也算不上是烦心事。就是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杀了雪千色,你会不会恨我?”
方星翊一挑眉:“怎么会?换成是我,谁敢杀我至爱,我必屠她全族。”
慕语迟含泪笑了:“你安慰人的方式倒特别,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方星翊微微笑道:“若杀了她能让你解开心结,我愿意亲自动手,以你喜欢的任何方式。”
“谢谢!”慕语迟整理好心情,露出明媚的笑容,“说了这阵话,心里舒服多了。今天的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准时到。”
方星翊起身让道:“天已经黑了,不如就在这里歇一宿吧!”
“不了,我得回霓凰城去。见不着我,轻晗和雪姬都不放心。”慕语迟望向夜空,幽幽长叹。“星翊,有些事多亏有你出面打点,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生,我注定是要欠你了。让你受累,我很抱歉!”
“你不欠我,这是我承诺过的。”方星翊走到一旁,略显疲倦的眼神在星星与月亮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听其倾诉,与之对话。“况且,我并不觉得累,你不用抱歉。”
“承诺是个坏东西。如果不想万劫不复,不可轻易信,更不可轻易许。”慕语迟握着那卷名册,缓步朝殿外走去。“有几个人的去处还需斟酌,明天告诉你具体方案。”
万劫不复,万劫不复……方星翊反反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不知不觉中竟有些痴了。待他回过神来时,月亮和星星早已悄悄挪了位置,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他整理好书案,抱着慕语迟选出来的卷宗出了碧霄宫。他约了雪凌寒晚些时候碰面,商量一些需要星辰殿协助处理的事情。
此时,雪凌寒正赶往世味居。自打雪知微姐弟俩学会说话以来,只要他在琅寰山,每晚雷打不动地要过来陪他俩玩乐和学习,就像小时候雪凌玥悉心陪伴他那样。两个小人儿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翘首以盼,不过用了一年的时间。
今天晚饭吃得早了些,姐弟二人早早地进了书房,摆好笔墨纸砚,静等先生到来。雪知微见还有时间,便拿了纸张涂涂画画,画的是一群打架的小人儿。雪思齐温习着昨天学的功课,读读写写,颇有点小学究的样子。雪知微画完人身王八头,刚要开始画衣服,雪凌寒就到了。叔侄三人聊了几句日常,便开始上课。
按照惯常,南雅会在开课前送来茶水,顺便嘱咐两个孩子认真听讲,别开小差。今晚的课已经上了一半,也没见她来。雪凌寒便随口问了一句:“微微,你母亲呢?”
雪知微小嘴一噘,哼道:“二叔惯会明知故问。之前不是您派人过来叫母亲去劝慰二婶的吗?怎么倒来问我?”
PS:亲爱的人,我回家陪老母亲过年啦!咱们年后见!祝你和你所爱之人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出入平安,财源滚滚,事事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