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想给你添堵。你不知道，星驰幼时体弱，时常生病。妧義前辈看了他的命格，说若想他一生安泰便不能养在海神门，必须择别处而居。后来，二叔将他送到碧霄宫，由大哥大嫂教养，果真平安无事。大哥希望他远离是非，平安喜乐，顶着姑姑的压力只赋予他闲职。突然间这么大的变动，我怕他适应不过来，也担心升得太快给你招惹是非。”

　　“怕招惹是非我就不会坚持自立门户。你掩藏实力在海神门修炼，一心想远离是非，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搅进了这一池浑水。”

　　“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虽然我很少参加仙界的活动，可海神门的很多事情父亲都交给我在处理。星驰不同，他从未经历风霜。”

　　“嘶……我说，你不当娘可惜了。这老母亲的心当真令在下望尘莫及！”正说着，宗召南抱着一摞账本从殿前经过，慕语迟忙出声相唤，“三师兄，我有话跟你说。这几天的测评你怎么都不下场？”

　　“谁当掌门人我都没意见，我只需做好分内的事，没必要参与其中。”宗召南的表情还是不见一丝热气，当然，也没有一丝怨气。

　　慕语迟笑了笑：“听三师兄这口气，是看不起我，还是不服我？或者，二者兼有？”

　　宗召南沉默片刻后道：“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仙界这潭水太深太浑，你根本看不清也搅不动。师父不易，碧霄宫有今日更不易，我不希望它在你手里散了。”

　　“这话我不爱听！三师兄凭什么断定我撑不起碧霄宫，会让它散了？不过，你的这份担心也不无道理。师父在天有灵，会因为你的话倍感欣慰。我替他谢谢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掌门不必客套。”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管是按入门的先后顺序排还是按年龄大小排，我都是碧霄宫最末的那一个，而你是永远的三师兄。往深了说，除去你我各自的家人和朋友，再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你担心碧霄宫的前程，这很好。可如果因为担心就怀疑我的能力，不跟着我的步调走，那就不好了。再者，我从未想过要搅弄风云，只是想兑现对师父的承诺，实现他多年的抱负与愿望。这个过程注定了漫长而艰辛，但是我不怕。我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也不怕四面八方的压力，我只怕我最亲的人与我不是一条心。三师兄，来日方长，我慕语迟是什么样的人你自会知晓。前路漫漫，请你对我多一点信心和耐心，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碧霄宫。”

　　“掌门真有这个信心？开宗立派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不然，这千万年过去了，仙界也才只有六大门派。”

　　“错了，现在是七个了。”慕语迟傲然道，“大道易走，却难有好风景，而最好的风景总是在险途与绝境。我想挑战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力。试都不试就放弃，乃懦夫行为，不是我该有的。我相信我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我想做而做不成的。如果有，我就把它变成无。倘若三师兄怕我途中闯祸，不妨陪着我一起。说不定，你能看到期待已久的好景致。当然了，他日我若行差踏错，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绝对立正站好，任凭处罚。”

　　“掌门言重了！宗召南区区一介管事，哪敢如此无状？”

　　“又来，又来！”慕语迟抓抓脑袋，苦笑，“突然有些理解先生为何不喜欢我对他礼貌周到了。好吧，既然三师兄尊我一声掌门，那么我就做主给你换个事干。打今儿起，碧霄宫的内务你不用管了，你就安心练剑，好生修行。你可愿意？”

　　一点快如流星的光芒闪过宗召南的眼，瞬间又没入他黑色的眼眸。“掌门此举何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三师兄想岔了。是这样，我对仙界的很多人情往来都不熟，需要一个熟知相关事务的人跟着我四处走动。我挑中你了。”

　　方星翊看了看慕语迟，眼含诧异：“你是想让召南做你的贴身侍卫？”

　　慕语迟笑道：“想说我牛鼎烹鸡？没办法，谁叫我看三师兄顺眼呢！”

　　宗召南道：“有星翊上神跟在你身边，万事无忧。掌门何必多此一举？”

　　“星翊要操持的事情太多了，他才没工夫搭理我。是不是啊星翊上神？”

　　方星翊温柔一笑，点头：“是，我太忙，实在没时间。保护语迟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没空别人有空，碧霄宫又不止我一人对仙界熟悉。我这就去把师弟师妹叫过来，他们肯定都很愿意跟着你。”宗召南道。

　　“可我就看中你了，怎么办呢？”慕语迟笑嘻嘻地道，“三师兄推三阻四诸多说辞，是觉得我德不配位，不配用你做侍卫？”

　　“召南绝无此意，掌门别误会。”

　　“嘴上说着绝无此意，其实心里就是这个意思，觉得做我的侍卫掉价没面子，不愿跟着我。行吧，不愿意就算了，我这人心肠软，不吃强扭的瓜。星翊，要不就委屈你？你不会也不愿意吧？”慕语迟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道，“如果你也不愿意，那我就真没人管了。万一哪天敌人朝我放冷箭，你说我会不会被一箭穿心？”

　　“乱说话！”方星翊抿了抿嘴道，“能跟在你身边做事，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手里的那些事让谁接手？”

　　“那还用问？当然是三师兄了。从现在起，由他接替你的全部工作。”慕语迟冲方星翊招了招手，“走，新任侍卫先陪本公子遛个弯，再到膳房偷点好吃的，然后去人间界逛花楼。”

　　方星翊笑道：“你要吃东西说就是了，干嘛要去偷？如果让季总管发现了，少不了一顿骂。”

　　“你不懂。偷来的东西特别香，你试一次就知道了。”慕语迟搓着手，嘿嘿笑道，“季爷爷愿意骂就让他骂，反正他老人家中气足，精神好，伤不着还能趁机纾解胸中郁气。”

　　方星翊笑容更甚：“既如此，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是，这逛花楼……”

　　“放心，本公子有的是银子，一准给你挑最水灵最娇媚最解风情的姑娘。”

　　“姑娘就算了，应付起来太麻烦。不如咱俩去赌坊？”

　　“好！这个主意好！我很久没赌了，正好手痒得很。”

　　宗召南不想再听下去了，拜道：“召南听从掌门安排，愿为侍卫。”

　　“别呀！我说了不会强迫三师兄，就不会食言。让星翊陪我吧！他比你更好说话，我也很乐意让他陪。”慕语迟作势去拉方星翊的手，急不可耐地道，“走了走了……去晚了银子都被人赢没了。”

　　方星翊不敢被她触碰，却也绝不会让她的手落空，看似随意实则极为小心地放了一袋子珠宝到她手中：“既是赌钱，那钱款得自付。”

　　慕语迟一挑大拇指，一副哥俩好的做派：“讲究人，上道。等赢了钱，我请你喝花酒。”

　　宗召南磨了磨后槽牙，将冲到脑门的血压了下去：“碧霄宫的人禁止出入烟花柳巷。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这侍卫就没法当了。”

　　“唉……仙门的规矩就是多啊！”慕语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苦了脸看着宗召南，“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看这辈分高了也是一样的。从今儿开始，我大约也是有人管的了。只求日后三师兄手下留情，容我偶尔放纵。赶明儿我的月例银子下来了，我分你一半买酒。”

　　“我呢？”方星翊问道，“是不是我不做侍卫，酒都没得喝了？”

　　“有啊。你自己买了喝就是。当然，我可以下厨给你炒几样小菜，菜钱你出。”

　　方星翊笑着摇摇头：“你呀……你怎么不问我要做菜的辛苦费？”

　　“你替我管着偌大一个碧霄宫都没要辛苦费，我哪有那么不知好歹，还向你伸手？”慕语迟收了嬉闹之色，写下三个名字递给方星翊：“这三人职务暂时降一降。李天一喜静，会读书，天赋高，又是个肯下功夫钻研的，调去尔雅楼掌管一应事务；雪凌放是雪家这一脉中除了雪凌波以外，对医术最有研究的，把他放在百草堂最合适不过；至于夏熠，她和夜月一样，天生就是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好手，就把四时景交给她打理吧。”

　　“这三个是方、雪两家的近亲，他们父母和姑姑走得很近。你考虑好了？”

　　“他们走得近或远，干我何事？他们去适合他们的地方，有何不妥？只要他们乐意，他们父母和旁人说什么我根本不在意。等着看吧，最多三个月，这仨就会来跟我道谢。说不定未来某一天，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者三个人都可能成为各自领域的行家。”

　　宗召南道：“星翊上神不必担心，这三个人我都了解。掌门的安排很合理，与他们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其父母心气高，总想着让他们更上一层楼。”

　　“那最好不过。”方星翊又道，“搬去了月灵山，新地方新气象，这各房各室的名字可要改一改？”

　　“征求大家的意见，看他们怎么说。有必要改的，就集思广益，筛选一批好的出来，再投票决定。大家都觉得好，也都不愿意改的，就还是沿用之前的名字。这么做的目的是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从而提高他们当家做主的意识，增强碧霄宫的凝聚力。”慕语迟抚摸着“百草堂”三个字，温声道，“主殿和各大殿的名字暂时保持原样，这不仅仅因为它们是师父的心血，也因为眼下人心浮动，又要去新地方谋生，有熟悉的东西作陪心里多少会安稳一些。”

　　“还是你考虑周到。”方星翊翻开一本蓝皮名册看了看，略有些好奇，“各处都有人员调动，为何味千堂还是原班人马？”

　　“厨房人多手杂，最容易被人钻空子。在这里做事的人必须忠诚可靠，还得有极强的抗压能力。师父曾说，味千堂的人上至掌厨下到洗菜择菜的，都是他精挑细选，个个都经历过重重考验，很靠得住。我问过那里的每个人，他们都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也愿意继续为同门服务。我自然不必再动。”

　　方星翊笑问：“你去找他们，季老爷子没有说什么？”

　　慕语迟苦着脸道：“别提了。你让三师兄跟你说吧。”

　　宗召南道：“掌门和我过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味千堂正在准备晚膳。掌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老爷子以‘厨房重地，闲人免进’为由把我们赶了出来。之后再找味千堂的人问话，都是有问有答，非常配合。就是后来掌门说那道‘燕草飞碧丝’很美味，想带点回来慢慢吃，季老爷子又一口回绝了，说‘燕草飞碧丝’属寒凉之物，掌门前天刚吃过，按规矩得三天后才能再吃。掌门求了半天，最后还是空手而归。”

　　方星翊笑了：“以前大哥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他想随心所欲吃点东西都不能够，在家有大嫂管，去了碧霄宫有季老爷子管。我还以为他是说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慕语迟耷拉着眉毛道：“三师兄，算我求你，别一口一个掌门的叫着，听得我浑身不自在。你就不能和其它师兄师姐一样叫我小师妹？再不然，叫十三公子也可以。”

　　“不能。这是规矩。”宗召南拱手道，“我的工作交接给谁？”

　　“方星驰。他聪慧，心思活络，做事利索，应该很快能上手。”

　　宗召南第三次沉默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迈着一丝不苟的步伐找方星驰去了。

　　方星翊道：“为什么不让庄羽或者展翼跟着你？他们和你相处更融洽，你用他们的时候也更自在顺手。”

　　“这是我的一点考量。师父的亲传弟子算我一共十三人。大师兄庄羽还未成年就跟随师父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来就没过几天清闲日子。我想让他歇一歇，一来陪一陪家人，二来将养一下身体，三来也让他转换思想，别整日总想着打打杀杀。二师兄展翼一直护卫琅寰山的安全，早已习惯唯方清歌之命是从。我信得过他的人品，也相信他不会做有损碧霄宫利益的事，可我不忍心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四师姐杨舒童沉静敏慧，在算学上非常有天赋，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碧霄宫的吃穿用度就靠她去挣去盘算。五师姐李幼竹性格直爽，疾恶如仇，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我会把她放在自省堂，与苏广白一起做事。六师兄方惟心思奇巧，在奇门遁甲和暗器机关上的造诣已是仙门翘楚，却最不耐烦与人打交道。月灵山暗处的防卫，比如暗道陷阱的设置，他去做我才能放心。七师兄谷飞鸿大智若愚，心细如发，武力已经快追平二师兄，由他来训练碧霄宫的新人再合适不过。八师姐秦羽涅面冷心热，医毒双绝，立志尝遍天下毒药，治最难治的病。她是管理百草堂，培养医官的最佳人选。九师兄楚颖胸有丘壑，足智多谋，乃将帅之才，以后碧霄宫的兵力就归他掌管。十师兄方一鸣和十一师兄方一诺一动一静，善于交际，在一众同门中人缘最好，更是打探消息的好手，他俩刚好顶上回音阁两个分阁阁主的空缺。十二师兄简行之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玲珑心肠，点子和筛子眼一样多。我会让他协助方星驰，约束不服管的弟子，别让李翔的事再发生。至于三师兄……”慕语迟笑容深邃，“那是个文武兼修，外柔内刚，眼光长远而又冷静缜密的，我需要他在我冲动的时候泼我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