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道人虚立在空,双袖若御风之鹤,掌上八粒冰玉莲子滴溜溜飞转不定,霞辉内蕴,氤氲微光,映得他虚幻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神采。
他微微一笑,站直了身躯,正声言道:“贫道乃自在观掌门,常正和!”
听了这话,张珩不由得大吃一惊,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半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个道稽,沉声道:“原来是常掌门当面,晚辈张珩有礼了。”
他脑海之中一时千回百转,自在观也曾是传承久远的玄门大派,底蕴虽不及清微宗,但历代亦有洞天真人坐镇。
只是两千载前的玄魔大战之中,被灵魔宗找准机会,竟出动四位洞天真人,仅用半天功夫便攻破其山门大阵,就此举派覆灭。
常正和便是自在观的最后一任掌门,只是按前人笔述所载,其修为不过是元婴境界,又怎会在洞天真人的手中逃出性命?莫非其中另有隐秘?
常正和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念你是清微宗门下,与贫道同属玄门一脉,今日误入洞府之过,便不予追究了。”
接着,他大袖轻轻一摆,指向滑开一线的殿门,道:“此地非你久留之处,快快退下吧。”
闻言,张珩目光微动,心下突生疑窦,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正思忖间,耳边却传来常正和的一声冷哼,喝道:“小辈,安敢踟蹰不去!”
随着这一声大喝,殿内乍然充斥起了一股庞然威压,如惊涛骇浪而来,仿佛此人已是动了雷霆之怒,这等威势,张珩只曾在门中那几位元婴真人身上感受过。
这一刹那间,他心头不由得一阵发寒,生死存亡之际,也是忍不住想要退了出去,只是脚下方才挪了半步,却又止住了身形。
他长啸一声,手掐法诀,便将灵明心灯催动起来,法力源源灌入之下,立时光明大放,继而向外一扩,迸出无数金光耀火,如星雨泼天,遍洒虚空。
随着漾漾灯火的照落而下,常正和的面色不由得微变,当即抬手一指,托起一大团幽幽青气,状若云雾,迎前遮挡。
只是与那金火烛光一触,立时如春雪入沸汤,嗤嗤声响中,顷刻间便消散了小半。
见状,常正和神色一沉,心下顿觉不妙,身形晃动间已然挪开数丈距离。
张珩此刻已是冷静下来,略加辨察,忽然冷笑一声,道:“邪魔外道,也敢装神弄鬼?还不现形授首!”
随他语声落下,就有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流辉锐芒,森寒裂空,瞬斩而下。
同时他右手一扬,又将紫霄神雷打出,一片霹雳声响中,百丈金芒裹挟千寻雷火自天直降,那团幽幽青光立被震散开来。
但见千百团的雷火纷纷爆裂,石破天惊,山摇地撼,火光蔽野,上映霄汉,声势浩荡惊人。
常正和见漫空光华飞闪,剑气侵肌蚀骨,立时看出这是一口上乘法剑,威力不凡,不敢硬接,忙欲祭个遮挡之宝,只是神雷迅速,飙飞电转,雷火金光已经打下。
他颇有见闻,认得诸多神通道术,知晓此乃玄门正宗紫霄神雷,心头凛然,连施法术秘诀,急风飒然,幽气漫天,须臾间便迎了上去。
殿中顿时云滚电掣,虹飞雾卷,满空都是阴暗幽云,掩了个风雨不透,看不真切。
张珩神情重归淡然,他已是看出了此人几分跟脚,知晓其不过是一缕元灵所化,纵使前身为元婴真人,然经漫长岁月消磨,又能剩下几分法力神通?
他一旦定下心来,越想越是通透,顷刻之间,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片刻过后,漫天烟云轰然散去,惟余残光碎火映照四壁,幽影摇荡之处,常正和的身形竟如水中倒影般浮动不定。
他原本清朗的面目忽明忽暗,时而仙风道骨,时而狰狞如鬼,周身气息亦在交错变幻,不过是凝真后期的修为。
张珩持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灵明心灯悬于顶门,洒落清辉如雨,护住周身三丈之地。
他冷声道:“常掌门,你早已非玄门中人,不过是一缕被阴魔侵染的元灵,何苦执迷不悟?”
常正和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刺耳,全无先前的从容气象,怒骂道:“玄门?自在观满门覆灭之时,玄门何在?一朝遭难,可有谁人来援?可见尔等尽是道貌岸然之辈。”
他双目森然,冷冰冰道:“你既是清微宗的弟子,自在观灭门之罪,自当也算你一分,纳命来吧。”
张珩闻言不怒,反觉荒唐,哂道:“真是可笑之言。”
玄门九宗虽同出一脉,但万年以降,各家各派早已是同舟异梦。自在观山倾玉碎,不怪罪于血魔宗,反而归咎于同道未施援手,可见其入魔已深,道心不存。
常正和不再言语,张嘴一吸,八枚冰玉莲子便被他吞入腹中,整个身躯骤然凝实了几分,凌厉杀机毫不掩饰,寒彻肺腑。
他看定张珩,把手一挥,一物便迎空飞洒,似轻烟一般,激射起无数缕黑丝,转瞬间起了愁云惨雾,愁云漠漠,惨雾霏霏,数十头恶鬼夜叉从四外潮涌而来。
此物唤做阴罗网,污秽狠毒,无与伦比,其中恶鬼夜叉俱是阴魔所炼,无形无质,杀之不尽,只要心一动,元灵便被摄去,万劫不复,神仙难救。
张珩脸上毫无半点忌惮之色,灵明心灯荡开幽雾,雷篆氤氲,电光纵横,逼得阴魔鬼武根本近不了身。
他剑诀一引,身周剑光瞬息分化,如游龙惊鸿,纵横交错,所过之处阴魔纷纷溃散,只是呼吸间又显化而出,斩之不绝。
常正和隐于幽雾深处,狞笑道:“此地乃我自在观地脉极阴之眼,两千年来,我以残魂为引,聚地底阴煞,养无边魔威,岂是你能斩之而尽的?”
张珩一边抵御阴魔围攻,一边凝神观察,法眼之下,却见常正和心口处似有一团灵光微闪,被无数黑丝银雾缠绕包裹,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彻底泯灭。
他目露精光,暗道:“原来如此。”他本以为常正和的这缕元灵早被阴魔彻底吞噬,没想到竟还有一点灵光尚存。
细想之下,张珩觉得这才合乎情理,阴魔乃地脉阴华孕育而生,本无人之喜怒,约莫是常正和之怨气与其相合,方才生诞出这等魔物来。
只是常正和之前身毕竟是元婴真人,根坚蒂固,真性不昧,千年岁月也不能让其彻底堕入魔道,不过看如今这情形,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念及至此,张珩微微一笑,他长吸一口气,调运起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灵明心灯之中。
他左手掐辟魔诀,右手演诛邪式,头顶心灯大放光明,如大日初升,悬于脑后,光辉洒落,顿时将逼近的几头阴魔灼成烟雾散去。
他知破局关键不在斩魔,而在唤醒常正和那一点将泯的真灵,他当即朗声长喝,声如九天鹤唳:
“常掌门,自在观道统是否绝灭,全系于你一念之间!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么?!”
此言如洪钟大吕,在灵明心灯加持之下,震得常正和身形剧颤,他心口那点灵光骤然炽亮,挣扎欲出,周遭黑丝却疯狂扭动,又将其重新缚紧。
“小辈,安敢坏我好事!”常正和口中发出非人的厉啸,显然是阴魔主导了身躯,森森魔气汹涌反扑,火光灰烟化作一只巨爪轰然抓下。
张珩目光微凛,大喝一声,张嘴喷出一团紫光,宛如匹练横空,电射而去。
就在此时,那巨爪之中忽有一道灰白光华一闪,骤起一片鬼啸之声,初时如阴风过隙,呜咽幽咽,旋即陡然拔高,化作金铁刮石般的刺耳锐响,凄厉尖锐,直透神魂。
这万鬼齐喑之声,非人世所能有,猝不及防之下,张珩不免一阵目眩神摇,身形不稳。
紧要关头,他心下立刻反应过来,手掐灵诀,往外一扬,立现出一道粗如儿臂的炽亮雷光,矫若天龙,直冲穹顶。
这是《雷法议玄篇》中的一门灭魔神通,再经他由紫霄神雷运转而出,愈发神妙绝伦,威能宏大,真可谓涤荡寰宇,威凛四方,只是颇耗法力,不可轻易动用。
在那相撞的一瞬间,雷光便轰然炸裂,分化出万千道紫色电蛇,狂舞蹿动,编织成一张笼罩四极的雷霆罗网,其光煊赫,其势煌煌,所过之处,阴风惨雾如汤沃雪,纷纷溃散消融。
巨爪仿佛失去了支撑,骤然僵滞半空,随即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飘散的阴风幽气,继而被余波扫中,嗤嗤作响间化为缕缕青烟,消散无形。
常正和瞳孔一缩,他乃阴魔之身,本就不似修道人那般习有诸多神通法术,如今用尽手段居然奈何不了张珩,早已让他心生退意。
更何况他看出张珩身怀紫霄神雷,此物最是克制邪祟幽物,如不是两人修为差了整整两个层次,说不定一个照面便被抹杀了去。
越想越是心惊,大起忌惮之意,暗道:“此人这般修为便如此厉害,若让其安然离开,岂有我活命之机?今日必除此后患!”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芒却淡淡隐去,实则把杀机隐藏到了心底最深处,只等着那个最为合适的机会出现。
张珩衣袂飘飘,双目烁烁,紧盯着这名大敌的一举一动,他虽有不少手段,但此刻真正能有大用的却只有紫霄神雷和灵明心灯。
只是这两样却各有弊端,紫霄神雷消耗颇大,一时半会再难有这般威力,而灵明心灯非他心血祭炼之物,用起来并不能得心应手,以为仰仗,反有可能会给其可乘之机。
思来想去,最后只余那口他祭炼许久的青霄剑了。
他定了定神,心道:“也罢,我便用你来斩此大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