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心念既定,把手一招,青霄剑便化作一道流光飞至手中,瞬息之间,一种水乳交融的奇妙感觉便映上心头。
青霄剑亦是清鸣自响,震颤不绝,还隐隐传来一股欢呼雀跃之意,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他不禁面露欣喜之色,如不是此刻正在与阴魔对峙,直欲纵声长啸,以泄欢喜之情。
这口法剑自入手以来,他便时时祭炼,想将其与自己心神合练为一,毕竟此剑品质极高,又在地灶天炉中淬炼过,杀伐之力非同小可。
只是几载下来始终未能功成,却不料在此紧要关头,竟是灵机勃发,诞生出一点朦胧灵识来,虽只初具雏形,却再也非是凡品。
从这一刻起,这口法剑才真正与他性命交修,谁也夺之不去,且随着他道行的精进,这缕真灵亦会不断滋养壮大,说不得有望跻身真器之流。
张珩福至心灵,顿生一种奇妙之感,《两仪微尘剑诀》的诸般玄妙也在他心头流过,似是起了某种共鸣。
待到这感觉越发清晰的时候,他身躯轻轻一颤,目射精光,不由得朗声长笑,道:“妙哉!妙哉!”
话音未落,青霄剑忽而光芒大盛,宛如一泓秋水漾开漫天寒芒,剑光过处,阴风惨雾如遇克星,纷纷退避消散。
见状,常正和的面色愈发阴沉,暗道:“看来只能用这一招了。”他咬了咬牙,旋即冷然一笑,一身幽晦邪祟之气猛然高涨起来。
霎时之间,地底阴煞之气如沸水般翻涌而上,黑幕也似,内中并杂有一条条暗赤色的微光,一股腥秽之气迎面扑来,闻之烦恶欲呕,头脑昏晕。
张珩笑了一笑,青霄剑倏尔向空一跃,分化出七道剑光,不同以往,这些剑光无须他分神御使,便自发游曳往来,飞纵跃动。
这便是《两仪微尘剑诀》的小成之境,每道分化而出的剑光皆有一点灵性,如露如电,似有还无,游走间自生轨迹,似银鲤嬉戏于云渊。
正所谓: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这七道剑光已是各具性情,随他心意,或刚猛如雷震,或缥缈若云霞,俨然七位剑仙同时出手,难以捉摸。
常正和却是面色漠然,双眸死寂无波,他已把凡情尘欲尽数抛开,取而代之的乃是阴魔对修道人神魂血肉的本能。
此刻,在常正和的识海之内,一名白衣道人正盘膝而坐,他身形虚幻,面容苍老,一口巴掌大小的玉钟悬在他头顶三尺,洒落祥光,将一缕缕魔气尽数阻拦在外。
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模糊魔影自虚无中走了出来,脸上莫名一笑,道:“想不到你竟能坚持到今日,正好,今天我就给你一个转生而去的机会。”
闻言,白衣老道睁开眼来,笑了一笑,道:“你竟敢现身来见我,就不怕贫道与你同归于尽么?”
魔影漠然言道:“我为何要怕?这数百年来,你若真想如此,又怎会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
白衣老道摇了摇头,叹道:“贫道倒是忘了,如今的你与我本就一体,我的心思却是瞒不过你。你今日现身,难不成是那傅姓小子察觉到你的踪迹了?”
魔影并未回答,略带忌惮地看了眼那口玉钟,只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若我放你元灵转生而去,你可愿不再与我为难?”
白衣老道眼中微光一闪,哈哈大笑道:“看来你果真被人打上门来,有我在此,你休想得逞。”
言罢,他低喝一声,调运起仅存不多的本元精气,头顶玉钟骤放玄光,而后当当当连续三声大响,魔影身躯一沉,好似被大石压住,竟一时动弹不得。
这魔影神色不变,把身子一晃,散作一团朦朦幽光,四散而去,眨眼又在不远处重聚身形。
他回头一望,目中满是恶毒之色,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吞了你的元灵,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白衣老道暗暗一叹,当年,他借助秘宝方才从那场大战中遁出了一缕元灵,本想来到这处山门秘地积养后转生而去,却不想被一头阴魔抓住机会,幸而他有法宝傍身,前身又是元婴真人,才不曾被其得手。
不过此处地煞聚集,魔气浓郁,而他毕竟只是一缕残灵,终究不曾逃脱,被其拘困。
而这阴魔也不同寻常,虽本能的馋涎他的元灵,却更在意独属于修道人的本性识光。
要知道,阴魔自诞生之日便根果注定,吞食修道人的血肉神魂虽能增长神通,却无更上一层的机会,只有元婴真人的那点纯阳识性、先天至精,才能助其超脱。
他定了定神,暗忖道:“此魔以往都是用些水磨功夫,步步为营,今日这般急切,看来我所料不差,必然是出了变故,且让我助上一助,说不得也是我脱身之机。”
拿定主意,常正和冷笑一声,喝道:“邪魔外道,受死!”他站起身来,那口玉钟一个翻转,泄出滔滔气光星流,直冲而下,身躯之上更有熊熊金焰,蔓延而出。
魔头顿觉不妙,他看出常正和已使出拼命手段,知道再无回旋余地,忙吐出一股浊气,此气出去七八丈后,化为一团昏昏沉沉的乌烟,将其身形裹入这一片浑噩迷雾之中。
而此刻大殿之中,“常正和”大袖拂动,卷起烟光滚滚,从中冲出四个大如车轮的狰狞恶鬼头颅,鬼口张处,各喷出一股绿幽幽的迷烟,里中可见无数身形虚幻不定的阴魔,正凄厉惨啸。
张珩面色微凛,看出这些鬼影俱是阴魔之流,不曾想竟被此僚炼化了去,难怪自入洞以来都不曾见过几头。
他忙摄心神,朝前一指,数道寒光冷剑便飞绞而去,光华过处,随断随续,分合不已,一个照面便将数头阴魔抹杀了去。
“常正和”神情不变,心念微动,漠漠灰烟中又冲出八九只阴魔,身形凝实,被熊熊碧焰笼罩,察其气机,堪比凝真修士。
同时那四个恶鬼头颅忽然暴长丈许,在四丛魔火烟光簇拥之下,飞滚而至,血盆大口张合不已,阴霾顿起,四下漆黑,鬼啸之声越加狞厉。
张珩手掐雷诀,大喝一声:“疾!”便听震天一个大霹雳,夹着千百团雷火打将下来,只闻轰然厉啸,杂着一声惨嗥,四个鬼头瞬间被打灭了去。
只是就在这时,张珩神色陡变,侧目一看,却见有一头三尺高矮、浑身漆黑的阴魔正趴伏在背,红睛怒突,大嘴吞吸。
他心头不由一阵昏沉,竟有神疲力竭之意,知晓这是阴魔在蚕食自家精气之故,心下顿时一阵惊疑不定,这头阴魔竟能无视他的神感及护身宝衣,悄无声息附于背上,若非他道基坚实,恐已被吸尽元气。
当下不敢怠慢,急运玄功,周身穴窍迸发道道阳火,如日轮旋转,灼灼金芒透体而出。
那阴魔被真火一灼,发出“吱”的一声尖啸,化作一缕黑烟欲遁。
张珩岂容它走脱,清叱一声:“禁!”灵明心灯骤放光华,灯焰分出一道金线,如灵蛇吐信,倏忽间已将黑烟锁住,但见金线过处,黑烟如滚汤泼雪,顷刻消散。
“常正和”眼见张珩破去阴魔,剑光又至,只得将身一摇,化出数道幻影分遁四方,每道幻影皆具本相气息,难辨真伪。
张珩却不追击,反将剑诀一引,七道剑光如北斗列阵,悬于头顶。
他目运神光,法眼观照,当下心下了然,暗道:“原来借此殿地脉阴煞隐藏气机,差点被你瞒过。”
他也不点破,只作不知,催动剑光向其余幻影斩去。
待得“常正和”真身微松之际,张珩陡然发难!
青霄剑化作一道惊鸿,无声无息破空而至,直刺其真身之处。
这一剑快逾电光,更兼蓄势已久,“常正和”猝不及防,只得硬接。但闻“嗤”的一声轻响,剑锋已透入其三寸,一股黑气如泉涌出,腥臭扑鼻。
常正和”怒吼一声,身形暴退,伤口处黑气翻涌,竟瞬间愈合,然其气息已弱了一分,目中赤红更盛,显是吃了暗亏。
张珩一招得手,更不容情。剑诀再变,七道剑光忽合忽分,或如星河倒卷,或似瑞雪纷飞,将“常正和”团团围住。
每一剑皆蕴含两仪微尘之妙,刚柔互济,虚实相生。“常正和”虽道行高深,一时也被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正当战局渐明之际,异变陡生!
整座大殿忽地剧烈震动,四壁符文明灭不定。地底传来隆隆巨响,一股远比此前精纯浩瀚的阴煞之气自地脉深处喷薄而出,如墨浸宣纸,瞬间将殿内染得漆黑如夜。
“不好!”张珩心念电转,“这是地脉阴煞!”
但见“常正和”立于黑气中央,放声长笑:“小辈,此地乃自在观千年阴眼,今日便让你见识地煞炼魔大阵的威力!”
话音未落,地面陡然裂开无数缝隙,万千阴煞如潮涌出,同时,四壁浮现出无数扭曲符文,组成一个庞大无比的阵法,幽光流转间,压力倍增。
张珩顿觉身陷泥沼,动作迟滞了三分,剑光虽利,斩灭阴魔却如抽刀断水,顷刻复生。
更棘手的是,阵法运转下,阴煞之气不断侵蚀护体宝光,灵明心灯的光华竟也被压制得仅能护住周身三尺。
见状,“常正和”莫名一笑,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大阵轰然运转,数十头阴魔鬼头,铺天盖地攻来,地脉阴煞愈发浓郁,重若山岳。
值此危急关头,“常正和”却是面色一变,身上冒出数道琉璃金焰,心口处飞出一点柔和白光,初如豆粒,旋即清光大放,化作一道虚幻的白衣老者身影。
阴煞炼魔大阵陡然一滞,随之符文崩散,黑气倒卷。
白衣老者现身之后,看了张珩一眼,接着伸手一指,一口玉钟飞上高空,迎风见长,钟口翻转间,无数阴煞之气瞬间被吞吸而入。
此人正是常正和未被魔染的最后一点本性识念!
白衣老者转过身来,缓缓言道:“贫道多谢小友搭救之恩,此恩本该大礼相报,只是如今身无长物,这口玉钟又要护我残灵转生,只好以贫道门中一门秘诀相送。”
“此诀原本乃我自在观不传之秘,非掌门嫡传不可得闻,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你大可自行修持,又或授予门人弟子,皆由你之心意。”
听到这里,张珩不由精神一振,忙拱手作礼,正声道:“晚辈谢过真人。”
常正和摆了摆手,道:“贫道时日不多,你且好自为之。”言罢,把手一点,一道灵光便飞至张珩面前,眨眼没入灵台。
张珩身躯微微一抖,脑海之中瞬间出现大段玄妙文字,他不由得愣住了神,不禁沉入其中。
“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无守有,顷刻而成。回风混合,百日功灵……”
许久过后,张珩才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喃喃道:“这居然是一篇凝结金丹的妙诀,可惜只有炼气篇,少了炼精与炼神的法门。”
他熟读道经,知晓修道人若要凝结金丹,须采内药与外药,精气神便是内三药,若不能完满,纵使跨入金丹境,所结之丹亦难称上品。
这篇炼气法诀唤作《胎息冲元经》,此中所谓的炼气,不同于修道的门槛练气境,二者之差可谓云泥之别。
通俗而言,凡是身俱灵根之辈,便能练气有成,而炼气,则是更上一层,乃是先天太乙真气,此气是人身之元气,为精与神之本、性命之源、神明之主。
待张珩收敛心神,却见常正和早已不见了踪影,阴煞之气已是消散干净,大殿巍峨,只余一汪灵池汩汩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