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一路飞遁,再也未见有阴魔作怪之象,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眼前忽然迎头照来一道柔和舒缓的光亮,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的靠了上去。
就在进入的一瞬间,只觉周身一紧,似穿过一层极粘稠冰冷的屏障,旋即压力骤减,竟已脚踏实地。
他稳住身形,灵明心灯光芒大作,借由灯光望去,纵使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为之震撼,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片极为广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隐有微光,嵌着诸多明珠玉石,四下里宫倾台颓,楼阁俱损,唯见断壁残垣,碎玉雕甍散落尘泥,尽是沧桑劫毁之景。
而在最中央,却有一座红顶金瓦的宫殿,飞檐高挑,檐角垂铃,霞光灿灿,积尘不染,琉璃碧瓦覆顶,整齐如新,自生晕光,宛如碧穹凝翠,洒落一片清辉。
见了此景,张珩不禁面露欣喜之色,又四下打量了几眼,旋即整了整衣袍,神色恢复沉静,缓步向前。
刚迈开脚步,却不知从何处忽然飘来一阵气雾,如乳纱倾覆,眼前顿时白茫茫的一片,不辨方位。
张珩唇角微扬,似是早有所料,他双目有精光骤闪,丝毫不受影响,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未行多远,前方雾气忽地散去,显出一方奇石来,这大石方正平滑,高约等人,质地细腻宛若玉镜,严丝合缝。
张珩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形貌和身遭景物都纤毫毕现的在上面映照出来。
随即光影浮动,石壁上的影像忽地灵动起来,目光流转,嘴角含笑,大袖一摆,便从石壁上走了下来,
其身形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落在实地之上,与他面对面而立,无论是衣着相貌,还是周身气机,皆别无二致,宛如镜中倒影活了过来。
两人默然相对,气息交感,一时间竟连那灵明心灯的光晕都微微摇曳,难以分辨孰真孰幻。
张珩心头警兆大作,面上却是沉静如水,他心念电转,倏尔脑中有灵光闪过,不禁自语道:“照影石,原来世间真有这等异宝!”
道经有言:人心皆如镜,万象自昭彰。这照影石非石非玉,乃是先天所生,感日月之精,纳星斗之华,经地脉蕴养万载,方得显化形质。
此物非止映照皮囊表象,更能直窥来者元神本源、气机运转之妙。一旦被其照定,周身法力流转、神识波动,乃至功法根底,皆如掌上观纹,难匿分毫。
更甚者,便如张珩所遇,石中映照之形骸能脱胎而出,化为一具与本体一般无二、神通手段亦复相同的“镜影”。
虽名为镜影,却非虚非幻,乃是攫取本体一丝真性,混合地脉灵气显化而成,若是本体不能力敌,便会被其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张珩心下也是一阵紧凛,这照影石极为罕见,海涯观传承数万载,门中经籍上也仅有零星载述,根本无有破解之法。
此时,“张珩“笑了一笑,轻声道:“万古寂寥,唯有贫道独守空镜,实是枯燥得紧。不若请道友替我上得这石镜之中,暂居些时日,你看可好?”
其人言辞恳切,笑意盈盈,仿佛是同道好友间的肺腑之谈,然而那话语中的含义,却令人不寒而栗,所谓暂居些时日,分明是窃命换运之举。
张珩眉头微微一皱,继而冷声道:“闲话少说,手下见真章吧!”话音刚落,他身后顿时有剑光闪动,瞬息间便斩落了下去。
“张珩”的反应也是不慢,一抬手,同样是一口法剑飞出,顶头迎了上去,两剑飞驰,来往不断,其速之快,甚至看不见踪影,只闻碰撞声连成一片。
眼看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高低,张珩倒是并不急切,他此番不过是试探之举罢了,未能建功早在他预料之中。
“张珩”亦是不骄不躁,他负手而立,淡淡道:“你还不明白么?我便是另一个你,这些手段如何奈何得了我?”
说完,他伸手掐诀,天上法剑陡然一震,竟是一化为七,凝实无比,继而齐齐飞斩,声势骇人。
张珩双眼一眯,他看的真切分明,这居然是《两仪微尘剑诀》中的分光之法。
由此来看,经籍中的一些记载果然不错,这照影石映照的镜影与本体一般无二,修为境界,乃至于神通手段都分毫不差。
他自不迟疑,掐诀施法,青霄剑亦是一化为七,呼啸而上,再次激斗了起来。
“张珩”摇了摇头,哂笑一声,道:“徒劳之举!”他之身躯乃是由地脉灵华所聚,又依托于照影石这桩异宝而生,只要根基尚在,谁人能奈他如何?
张珩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长久消耗,对他来说只是饮鸩止渴,迟早要耗尽真元落败下来。
他心神下沉,眼中忽有符光汇聚,定眼四看,立马发现了几分玄机。
“张珩”心头忽有警兆滋生,似是被察觉到了要害所在,只是这种手段他识海之中并无相关的印象。
他面色一沉,知道这定是某种极为玄妙的手段,照影石未能映照而出。
张珩微微一笑,在他眼中,那块巨大石壁并非是照影石的真身所在,想来是用作迷惑之用,而其真身分明在不远处的废墟之中。
“张珩”察言观色,岂不知自家跟脚已然暴露?他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散开成一团灰雾,弹指间,便飞逼而来。
他不再遮掩,使出最后手段,要强行占据张珩的肉身!
张珩早已暗自戒备,心神牵连在大道图上,一道霞光自他灵台喷破而出,灿灿如华,滟滟如练,直往那团灰雾而去。
一时之间,金光万道,瑞彩千条,眼前一片金光霞彩,似电闪金蛇一般乱飞,须臾又敛去不见,依旧是院宇沉沉,巨大石壁已然消失不见。
张珩静立默然,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杳冥之中,他顿觉自家元灵真性似乎更加豁然圆满了几分。
他稍作沉吟,心下已是了然,当是那被照影石摄取的一缕本真元灵如同游子归家,重归于本体了。
张珩四下看了一眼,随即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镜影与他一般无差,寻常手段定然无用,他只好借助大道宝图之力。
果不其然,大道宝图乃是无上神物,照影石根本无有招架之力,照面之间便被抹杀了去。
他服下几粒丹丸,又调息一番,才来至那片废墟处,却见那里尽是碎瓦断椽,看去杂乱无章,破败一片。
张珩不以为意,反而更起了几分兴趣,他法眼无差,此物就在此处,而这番景象分明是神物自晦,隐去了灵光。
他伸手一招,一枚不过手掌方圆的玉石便被他摄入手中,其色灰暗,边缘浑圆,无有雕琢之痕,仿佛只是寻常卵石,表面带着些许天然生成的细微纹理,看去黯淡无华,毫不起眼。
张珩会心一笑,袍袖轻拂,将其收入囊中,接着别无他顾,步履从容,径直走向那座金殿去了。
殿门紧闭,厚重如山,其上有微光流转,显然是有护持法阵。
张珩正待细察开启之法,那大门却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线缝隙,沛然灵机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见此,张珩却是皱了皱眉,稍作思忖,便迈步而入。
殿内极为宽阔,最显眼的则是正中央处的一汪灵池,丈许宽长,烟霞氤氲,细眼看去,如凝萃的碧空,又似融化的翡翠,静谧无波,却散发着惊人的生机。
灵池中心,亭亭立着一株冰玉莲,其叶有三片,通体莹澈,硕大如盘,承托着几滴不肯散去的灵露,那露珠亦非凡水,凝如汞珠,内蕴霞辉,宝光灿然。
莲心处整齐排列着九孔莲房,其中却只余八枚龙眼大小的莲子,色如玄冰,却又通透无比,可见内中一团先天灵精氤氲流转,伸缩不定,仿佛在呼吸吐纳,
张珩目光微闪,脸上露出了然之色,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知道友看透了几分玄机?”不远处的虚空之中,有人笑着问道。
张珩目光一凛,循声看去,只见一名中年道人正负手而立,此人面容清癯,脸上微微带笑,胸前留着一把美髯,只是身形虚幻如雾,极不真实。
这中年道人微微一晃,已然来至灵池近侧,他把手一招,便将那八枚莲子摄入手中,滴溜溜转个不停。
张珩立住不动,心下却是思绪千转,他拱了拱手,沉声道:“贫道清微宗弟子张珩,敢问真人名讳?”
听了这话,中年道人转头看他一眼,似乎提起了几分兴趣,笑道:“玄水涵虚镜,冰莲照夜寒;万古桐柏影,真君自在观。”
“你既来我洞府,竟不知贫道名姓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