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冥散人遁走得如此突兀,场中众人都不禁微微一怔。
吴猛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不过几个眨眼便已消逝无踪,面上一时阴晴不定,语气沉沉道:“这是何种遁术,怎会如此之快?”
“这是血魔宗秘传的血影遁法,号称瞬息之间可至天涯海角。有资格修炼这等秘术,看来此人非是血魔宗寻常弟子。”陆少阳收回目光,神情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深思,口中却是淡淡说道。
闻言,金掌柜脸上隐隐露出不安之色,面色略白的问道:“如此说来,岂不是令其逃之夭夭了?”
天冥散人虽是后期修为,但在众人围攻之下,眼看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再拖个一时半刻,定能将其诛杀在此,可如今让其走脱,日后定然后患无穷。
吴猛却不甚在意,看了金掌柜一眼,微微笑道:“这老魔先使了那后患极大的附灵之法,又强催这同样大耗元气的遁术,纵是逃得性命,恐怕数十载内也休想恢复元气,不敢再轻易露面了,不然被血魔宗得到消息……”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听了这话,金掌柜不禁神情一振,连连点头道:“此言在理。”不比其他人,他之根脚便是在这半山城中,委实不想被此等凶魔暗中盯上。
“两位还是容后再叙罢,我等在此斗法,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万一再被有心人寻迹而来,那桃花谷便去不成了。”兰樵忽然走了过来,神色同样有些不太好看。
“兰道友所言甚是,我等还是早些离开此处为妙。”张珩此言一出,众人皆以为然。
方才一场大战,灵力余波少说传出十余里,若有修士在附近,此刻恐怕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几人各自服下些疗伤丹丸,稍作调息,便由兰樵引路,继续往东南方向飞遁而去。
又过一个时辰,兰樵忽然按住遁光,手指前方山壁间一处豁口,道:“几位道友请看,那便是入口所在了。”
张珩凝目望去,只见这道豁口形如怪嘴,内里可见一丝丝浓稠的阴气不断蒸腾而上,聚作一团乌黑如墨的浓云,森冷污秽,极为骇人。
金掌柜目光闪动,露出几分迟疑之色,道:“兰兄,你所说的秘径,莫非便是这阴脉?”
兰樵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数枚碧莹莹的丹丸分与众人,道:“此丹不仅有抵御阴气之效,更能隐匿我等生人气机。虽说药效只有两个时辰,却也足够我等穿行而过了。”
吴猛想了一想,郑重道:“兰道友,这阴脉之凶险,想必不须我再多言。你确信去往桃花谷,便是要从这里走?”
兰樵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自然如此,否则又怎么算得上是秘径?不过道友放心,此路老夫已走过数回,只要不撞上那些死灵,小心收敛气息,决计出不了什么意外。”
几人思量一番,心下虽有几分疑虑,但既然已到了此地,也不想无功而返,断无半途折返之理,便也不再多言,纷纷服下手中丹丸。
见状,兰樵轻轻舒了口气,招呼道:“几位道友,请随我来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当先起身一纵,化作一道红芒往那山缝中投去。
这阴气极为浑浊,又在深埋地底这等暗无天日之处,不提其中路径复杂,就是修道人目光所及也不过是在七八丈之内,若落后稍多,极易迷失方向。是以张珩与其余几人都是紧催遁光,牢牢跟上。
按道册所载,所谓阴脉,乃地底冥河渗出的杂气聚集所化,不仅能滋生诸般魔头邪怪,若有修道之人丧生其中,其元灵亦无法转生而去,只会被阴气渐渐同化,沦为神智全无的阴灵。
而且越是深入其内,阴气便愈发浓烈,寻常修道人只要吸入一丝,便会头晕眼花,四肢酸软,体内灵气不知不觉间缓缓泄去,稍有不慎,便会命丧此处。
兰樵熟门熟路,在山隙中左弯右绕,须臾便去了不下数十里,身后四人亦是紧跟而上,不曾落后半分。
又过了一处弯道之后,前方路途陡然一宽,无处不在的阴气也肉眼可见的浓郁起来,即使事前服下了丹丸,诸人也不敢轻松大意,皆是施展法力护住躯壳。
兰樵却毫无反应,此刻犹如识途老马,遁光之速愈见迅疾,径直又遁入一处沟壑。
张珩跟在身后,正小心打量着四周,耳旁却传来陆少阳淡淡的笑声,道:“张道友,我见你方才施展的神通,似乎是紫霄派的九阳神雷,莫非道友是紫霄派门下?”
“道友却是猜错了,道友缘何对张某如此关心?”张珩心念一动,亦是传音问道。
“没什么,只是既擅使飞剑,又身怀雷法的修士,除了紫霄派弟子,在下所见着实不多,因而有些好奇罢了。”陆少阳微微一笑,随即便将话题岔开了去。
这时,却听前方兰樵沉声道:“各位,前方便是一处阴灵盘踞之地,可要小心了。”
众人心头一凛,忙收摄心神,全力运转法力。
兰樵放缓遁光,把手一扬,祭出了一盏外形精巧别致的油灯来,此灯方一现身,就有一圈肉眼难见的微光荡漾而出,将十丈之内的阴脉死气尽数驱散,上下穴壁看得一清二楚。
“此灯乃老夫专门炼就,能破开幽暗,不惧邪秽,其中灯油能燃三天三夜,尽可放心说话,不过前面不远,有一头堪比凝真后期修士的阴灵盘踞,可千万小心,莫要泄露气机,被其发现了。”
吴猛长吐一口浊气,小心将阳精宝玉拿捏在手,又全力运转敛息法门,不论魔头还是阴灵,最喜他这等血气旺盛之辈,一旦暴露踪迹,恐怕立时就要被群起攻之,因而万分小心。
兰樵慢慢向前飞去,刚转过一道弯道,张珩倏地心头一跳,方才一瞬,似乎有什么一道极为森冷晦涩的神念扫来,不禁目光一凝,沉声道:“道友小心!”
金掌柜把袖一摆,忙祭出一面铜镜在顶,做出戒备的姿态,只是等了半晌,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他眉头轻皱,道:“张道友……”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一道略显虚幻的白衣男子忽然凭空现出,离他几乎只有三尺之遥,羽衣星冠,风采翩然,只是眼神死寂淡漠,毫无生人之气。
这男子看他一眼,张嘴便吐出一道惨白阴风,看去随意至极。
金掌柜却心下一寒,忙催动宝镜,一道灿阳宝光当头迎去。
见此景象,兰樵毫不犹豫扔出一道法符,化作一道烈焰火球,打将过去,同时口中高喝道:“金道友,不可硬接!”
听了这话,金掌柜脚下遁光一闪,当即拉开身形,打眼一瞥,却见宝镜射出的宝光,方一碰上那道阴风,竟眨眼间便化作道道冰凌跌落在地。
张珩双眼微眯,他一时半会儿竟看不出这是何种神通,居然比天冥散人炼就的玄光还更胜一筹,若是不小心被其击中,下场可想而知。
同样,兰樵那道烈焰火球尚未触及白衣男子,便在半空中“噗”地一声自行溃散,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于浓稠阴气之中。
金掌柜脸色一白,暗自庆幸自家本就无心缠斗,又接连祭出两件护身法器,口中急声道:“这阴灵好生厉害!”
那白衣男子一击未中,面上依旧不见任何表情,只是身形微微一动,便如鬼魅般又欺近数丈,张口再度吐出一道阴风,这一次阴风来得更快,如一道白练划破黑暗,直朝金掌柜面门扑去。
吴猛见状,大喝一声,手中阳精宝玉猛然霞光大放,一道炽烈如火的光芒迎风暴涨,与那道阴风撞在一处。
只听“嗤嗤”声大作,如同滚油遇水,阳精宝玉的光芒竟被那阴风压得节节败退,只撑了不到两息便黯淡下去。
吴猛闷哼一声,忙将宝玉收回,只见玉面上已蒙了一层灰白霜气,不由心头大痛,不由心头大痛。这阳精宝玉乃是他蕴养多年的宝物,有望跻身灵器之列,如今只这一下,便让苦功尽废。
“诸位道友,这阴灵至少是凝真巅峰的修为,甚至可能已触到还元境的门槛。”陆少阳沉声说道,终于不再袖手旁观,手中法诀连掐,一道青色剑光激射而出,却也只是将阴风稍稍阻了一阻。
兰樵面色变幻数次,忽的高声道:“诸位道友,不可恋战!这阴灵盘踞此地多年,在此处与它相斗,无异于自寻死路。况且动静若再大些,引来了旁的阴灵,我等便是有通天之能也走不脱了!”
话音方落,那白衣阴灵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魂魄,令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震。
紧接着,远处浓稠的阴气之中,隐约传来了几声同样的嘶鸣回应。
兰樵脸色骤变,喝道:“不好!它在召唤同类!诸位快随我来!”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回应,当先将遁光催到极致,向着斜下方一道不起眼的岔道投去。
张珩目光微闪,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那道岔道并非来时之路,但眼下形势危急,也容不得他多想,只得与其他几人一同跟上。
身后那白衣阴灵却不依不饶,身形在阴气中若隐若现,竟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极为诡异,明明动作不快,却总能紧紧缀在众人身后数十丈处。
兰樵在前引路,左穿右绕,时而上行,时而下潜,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张珩心中默记路径,却发现这兰樵所走的路线虽看似凌乱,实则暗含某种规律,仿佛是在沿着一条特定的轨迹前进。
身后那白衣阴灵的嘶鸣声渐渐远去,似乎放弃了追击。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遁光依旧不敢放缓。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阴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兰樵遁光一顿,落在了一处宽阔的岩台上。
几人随之落下,抬眼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赫然是一座地底宫殿,两根粗逾丈许的石柱矗立在宫殿之前,柱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殿门早已破碎,露出里面深邃幽暗的空间,隐约可见殿内地面散落着不少白骨。
金掌柜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喃喃道:“这阴脉深处,怎会有如此一座宫殿?”
吴猛亦是神色凝重,手中暗暗扣住一枚雷珠,目光扫向兰樵:“兰道友,此是何地?”
兰樵此刻却沉默了下来,他背对着众人,站在宫殿入口处,一动不动。
张珩心中警兆陡生,悄悄将一道剑诀捏在手中,与陆少阳对视一眼,见对方也是面沉如水,显然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兰道友?”金掌柜又唤了一声,声音中已带了几分戒备。
兰樵缓缓转过身来。
在这一瞬间,张珩瞳孔猛然一缩。
兰樵的脸色不知何时已变得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神采,化为一种空洞死寂的灰白,而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阴冷死寂,与那头阴灵别无二致。
“诸位能来到此地,实是兰某的福缘。”兰樵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你究竟是何人!”吴猛暴喝一声,手中雷珠已蓄势待发。
兰樵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不自然,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接着他头顶飞出一道白光,转眼间便凝聚成一道人形。
那人形渐渐清晰,竟与兰樵一模一样,只是通体虚幻,而那具身躯,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呼吸之间,便化作飞灰飘散。
“我自然便是兰樵了,吴道友,你我相识数载,难道也认不出老夫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