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究竟是谁?”金掌柜强压住心头不安,嗓音发紧,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我是谁,于你们而言,又有何要紧?”兰樵嘿然一笑,语气中满是讥诮之意。
听了这话,金掌柜的脸色霎时阴沉下去,变得难看之极。
便在此时,一直缄默无言的陆少阳毫无征兆地取出一卷画轴,倏然抖开,灵光荡漾中,一名身形虚淡,面容模糊的云簪道人踱步而出,而后大袖一抖,一道灿若星河的水华便朝兰樵兜头罩落。
见状,兰樵冷哼一声,嗤道:“雕虫小技。”他信手一挥,一道灰白虚烟便迎了上去,竟欲只凭一身法力便硬接这一击。
只见那道水华落处,无声无息,却仿佛九天银河倒倾,一缕清辉垂落而下,那道灰白阴气便如沸汤泼雪般纷纷消融,方圆数十丈内为之一清。
兰樵只觉周身骤然一紧,竟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原本如臂使指的阴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成了铁板一块,再不听他调遣。
他那虚幻的身影虚实明灭数下,险些被彻底打灭,幸而那云簪道人只存一击之力,几个呼吸后便烟消云散。
陆少阳目中讶色一闪,他这卷度幽显化图虽只是一宗宝器,却能拓印还元真人一丝神意,显化之威堪比凝真后期修士全力一击,此番骤然发难,竟未能将此獠一举镇杀,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不错,不愧是老夫早就相中的躯壳,至于其他人,不想死的就可以滚了!”兰樵目光紧盯着陆少阳,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闻听此言,张珩与金掌柜却是纹丝不动,不论此人来历之诡异,口中言语更是难辨真假,只看四下里累累尸骸,便知其绝非什么善类。
陆少阳双眼微眯,神色有些阴晴不定起来,他没想到,此人居然早就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怎么,放你几人一条生路也不想要?那老夫就多费点手脚,让你们一并长眠于此吧。”兰樵冷哼一声,森冷目光蛇一般在张珩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被这目光一扫,吴猛忽然生出了几分动摇,虽然还未真正交手,但对方实在有些深不可测,凭借自己几人,真能斗得过如此诡异的阴灵么?
辛苦修道,不正是为了长生久视么,怎能白白丧命于此?
念及至此,他不禁退后了几步,朝着众人抱了抱拳,满含歉意地说道:“几位道兄,吴某道行低微,实在不想殒命于此,这次就对不住了。”
说完,他又略带警惕地看了眼兰樵,见其负手而立,浑无阻拦之意,当即驾起遁光,朝出口疾驰而去。
张珩神情如常,似是见怪不怪,金掌柜却暗叹一声,他看得分明,以此魔之凶戾,绝无可能任凭吴猛安然离去。
出人意料地是,直至吴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兰樵依旧无动于衷,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有意思,不过既然如此,那就那怪不得我了。”兰樵阴阴一笑,将手一抬,五指虚抓,漫天阴气霎时如沸水翻腾,凝作千百道乌黑阴雷,铺天盖地轰然砸落。
同一时间,石台表面密布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血光如脉络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周围灵机却变得滞重无比,寻常五行遁法根本难以施展,显然是某种困锁禁阵。
电光石火之间,金掌柜不敢怠慢,翻手取出一枚青铜古铃,轻轻一摇,便有一层金光漾漾荡开,化作薄薄光幕,将三人罩定其中。
这层金光看去薄如蝉翼,却将打来的阴雷尽数阻拦在外,只是阴雷密如骤雨,源源不绝,不过数息,光幕便微微震颤。
陆少阳看出不妥,自袖囊里取出一柄幡旗,往空一掷,此宝在天中一阵招展,飘出瑞云朵朵,如棉如絮,将砸落的阴雷托住不少。
张珩目光微闪,一只晶莹剔透的钵盂一晃而上,盂口喷出一团聚而不散的浓稠烟霞,如毡毯般平铺展开,也分担了许多压力。
三人各施手段,一时之间看去倒似势均力敌,但众人心知肚明,久守必失,拖得越久,生机便越是渺茫。
吴猛一口气遁出数十里,借助他来时留下的特殊印记,眼看马上就要飞出地表,就在这时,他浑身汗毛倒竖,一旁穴壁之上忽然飞射出大片的阴寒鬼雾,一下将他困在了其中。
霎时之间,他耳旁立时传来了似断似续的鬼啼之声,凄厉刺耳,让人听了气血翻滚,心神欲裂。
吴猛手中的阳精宝玉陡然破碎开来,他双目闪过一丝惧色,正要运转玄功,一只莹白骨爪毫无征兆地蹿出,十指尖尖,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
他惨叫一声,滚滚阴气从骨爪上冒出,一下将他裹在了其内,片刻之后,阴气散去,原地只跌落出一具皮包骨头的枯尸。
料理了吴猛之后,兰樵收回心神,再朝下方望去,只见见一层厚厚云障铺展开来,将三人形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感应其气息。
这是方才张珩三人一直在催动法宝,营造出的气象。
他嗤笑一声,当下把法力一催,层层叠叠压了上去。
他这一全力出手,三人立觉压力大增,仿佛无形山岳倾轧而下,一身真元法力疯狂消耗,不出一时三刻,恐怕就只能坐而待毙。
陆少阳目中寒芒一闪,沉声言道:“我净明宗有一神通,名曰‘彩焕金章’,或能破开此局,但此术发动时灵气狂涌,极易被察觉闪躲,二位道友需为我困住他片刻!”
张珩想了一想,默察片刻,缓缓道:“道友尽管全力施展,届时贫道可为道友指明方位,破开这阵法。”
陆少阳面色一喜,点头道:“如此甚好。”当即不再多言,只凝定心神,运转法力,十余个呼吸后,他忽然睁开双眸,双手缓缓结出法印,一张百余丈高的玄符凭空跃出,高悬天际之中,须臾间,一股浩大灵机顷刻横扫全场。
漫天阴雷顿被生生定在了原处一刹,就连远处的兰樵也骤觉法力一滞,无法转动,身形晃动了一晃。
张珩眼中精光大放,却道:“陆道友,照此处打!”
他拿起法力,天穹中浮出数十道冲霄剑芒,再勾指向下一点,一声尖利长啸,对着一处无人之地斩去,还未落下,便被一股无形法力打成碎粉,而兰樵的身形也因此暴露出来。
原来兰樵显露在外的竟只是一道假影,真身一直躲藏在一旁!
兰樵哼了一声,忽而身化轻烟,便要避开。
金掌柜心念转动,沉喝一声,手中铜铃射出一道青碧霞光,将轻烟堪堪沾住,这飞烟立时为之一顿。
陆少阳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终于等到机会,伸手往前虚虚一指,沉声道:“去!”
兰樵面色微沉,不过一个轻忽,藏身所在竟被张珩看了出来,他望见声势浩大的玄符,心下一阵冷笑,当即捏了一个法诀,茫茫阴气立时涌动而至,聚作一层极为厚实的壁障。
玄符在空中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反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温润而凛冽,照彻方圆百丈每一寸角落。
被这光芒一照,翻涌的阴气竟齐齐一滞,仿佛阴鬼骤然直面大日,发出了无声的嘶嚎。
紧接着,玄符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枚金色古篆,那字迹苍浑古朴,笔笔如刀削斧凿,与当世文字迥然不同,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天道真文,甫一现身,虚空中便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
兰樵面上终于色变,他厉啸一声,不再留手,身前那道阴气壁障骤然拔高至数十丈,浓稠如墨,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浮沉哀嚎,正是被他不知祭炼了多少年的阴魂。
金光所过之处,阴气壁障嗤嗤作响,如沸汤泼雪般飞速消融。
见此情景,兰樵眼角一跳,终于收起了那份从容,他伸手在眉心一点,一点绿濛濛的光芒自他顶门射出,悬在半空,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绿宝珠。
金掌柜面皮一抖,大吃一惊,瞠目道:“这是什么?妖丹,还是鬼丹?”
张珩目光微凛,打断道:“不对,这是一位修道人凝结的金丹。”
金丹之境,又名结丹境,人修所结之丹至刚至纯,唤作金丹,妖族之辈到了此番境界,则会凝聚妖丹,至于只存在传闻中的鬼修,自然凝结鬼丹。
闻言,金掌柜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道:“这如何可能?”
金丹之物,乃修道之人一身道行所化,是修士精气神之所系,至虚至灵,惟精惟一,怎会被他人夺取运化?
“不可能?”兰樵微微一笑,“世间不可能之事何其多,尔等眼界,何异于井底之蛙?”
他悬立半空,暗绿金丹在他顶门三尺处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泄出一缕精纯至极的丹煞,将周围阴气染上一层幽幽碧色。
被这光芒一照,原本被逼退开来的阴气竟如得了滋补一般,缓缓旋转起来,渐渐聚成一个巨大的阴气漩涡。
张珩神情微变,低喝道:“退!”
三人身形暴退,却已迟了一步,漩涡之中传来一股沛然吸力,不是针对肉身,更是直摄神魂,三人只觉灵台一荡,元灵竟隐隐有离体之势。
陆少阳心意一转,身上浮现一尊宝鼎虚影,一时之间,周身虹光流溢,瑞霞浮沉,张珩则沉心静气,默默观想起大道宝图,二人借助法器异宝,暂时稳住了灵台。
金掌柜却面色惨白,他虽是凝真中期修为,但并无护御元灵神魂的秘宝,不过几个呼吸,一缕元灵从头顶拘摄而出,瞬息消去,空荡躯壳立时坠向脚下雾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