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阴婆婆已然化作一具冰雕,身死魂灭,这一幕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天冥散人一击得手,不禁森然一笑,目光一转,又盯上了正在布阵的金掌柜,他身形再闪,虬龙精魄紧随其身,碧影浮动间,倏忽间已逼至近前。
金掌柜面色骤变,但他毕竟是凝真中期修士,反应极快,双手法诀变换,脚下阵旗嗡鸣作响,一层土黄光幕拔地而起,将他牢牢护在当中。
天冥散人冷哼一声,顶上宝扇灵光大放,七彩焰火如瀑倾泻,打在光幕之上,只听嗤嗤声响不绝,土黄光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开来。
与此同时,天冥散人心念转动,身侧那条虬龙双目陡然大睁,显然是要故技重施。
只是金掌柜早有防备,岂能令其如愿?大袖卷动,手中铜镜立时飞出,悬在头顶,恍若大日骄阳,明光灼灼,煌煌不可直视。
那虬龙精魄被镜光一照,虚幻身形登时翻腾不止,犹如烧红烙铁按入冰水,发出刺耳嘶鸣,显是承受着莫大苦楚。
天冥散人面色微沉,却不愿功亏一篑,长啸一声,手中阔剑猛然一震,黑红两色玄光翻涌如沸,挟带万千冤魂哭嚎之声,斩落在光幕之上。
轰然巨响中,光幕立时明灭不止,金掌柜面露骇然,接连祭出两件法器上前抵挡,只是匆忙之间根本难以发挥威力,黑红剑光摧枯拉朽般压下,眨眼工夫,土黄光幕连带两件法器俱是消散。
金掌柜狂喷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头顶宝镜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张珩目中精光一闪,看准时机,竖起二指向外一点,一道昂扬劲烈的剑气刺破青天,朝天冥散人当头斩落。
天冥散人心头警钟大作,皱了皱眉,正要驾动遁光闪避,可方才起意,身后又杀来一剑,好似知晓他要往何处飞遁,恰好封在了去路之上。
他目光一闪,急一侧身,就躲开了剑光,同时脚下一点,身化一缕浑浊血雾,欲往他处遁走。
可才飞出几丈远,却见一道剑光又自临头,再度封绝前路,因那剑光过快,眨眼就至,他连起诀作法也是不及,只是把遁烟一折,闪去一边。
张珩目光深沉如水,早知他会避到这处,叱喝一声,剑气如潮,似暴雨激射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又往另一处退去。
一闪一避,不过数息之后,天上已是剑光如织,不知生出了多少剑气,似天罗地网一般,前后左右无一可遁之处,已是将天冥散人压迫得走投无路。
剑网之中,天冥散人面沉如水,心下不禁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凝真初期的修士,剑术之精妙远超常理,每一剑都算准了他的遁法轨迹,仿佛能预判他每一次闪避的方向。
“好剑术!”天冥散人咬牙吐出三字,不再试图躲闪,把大袖一抖,自里飘出数百张金光夺目的符纸,道道朱红光华把身躯密密实实地裹了,看去倒似是一只红色大茧。
张珩向前一踏,脸上冷然一笑,把法诀一捏,默运片刻,顶上陡然漫出烟云迷雾,紫色霞光一闪即逝,旋即喀喇一声,一道粗大雷电斜劈而下。
轰然巨响中,正正击在天冥散人顶门之上,其身上护躯红芒如受重创,顿时稀薄了大半。
见得此景,兰樵大喜过望,高声言道:“不曾想张道友竟然还擅使雷法,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说话间,他觉察到对方气息比之先前弱了几分,当即拿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铜印,掐诀做法,径直打将下去。
铜印灵光灿然,明显品阶不低,只是去势略缓,想来修士只要遁术不是太差,小心闪躲,总能避开。
天冥散人被轰中一道紫霄神雷,也是两耳轰鸣,脑中发昏,但他总算神智不失,只一二个呼吸便回过神来,正要再运法力,却见一方铜印正无声无息悄然压落,阴影笼罩,一片昏沉。
到了这一步,已是绝然无法逃避。
天冥散人索性把心一横,张嘴一吸,身侧那条虬龙精魄发出一声哀鸣,稍作挣扎便被他一口鲸吞入腹。
只见天冥散人脸上青光一闪,一只巨大龙影浮现在他身后,足有十余丈之巨,通体青碧,眨眼之间便如倒卷长河般钻入天冥散人身躯之内。
这时,天冥散人周身血光闪烁,随即从脸颊到手臂,浮现出了一块块整齐光滑的细腻鳞片,拇指大小,晶莹异常。
“附灵之法?”陆少阳立在数十丈开外,身形如烟如雾,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过去,见此情景,他眼中精光微闪,不禁自语出声。
“这……”感受着天冥散人又猛然上涨的气机,吴孟喉头滚动,面色发白,不禁后退了半步。
天冥散人吞下虬龙精魄,周身气机如沸水翻涌,节节攀升,转眼间便已超越先前,隐隐逼近还元之境,那股气息中掺杂着浓烈的妖族浊气,令在场众人心头俱是一沉。
“附灵之法,乃血魔宗禁术之一。”陆少阳面色终于凝重了几分,沉声道。
“以妖兽精魄强融己身,短时间内获取妖族神通,只是妖魄浊气实在太多,神智易被其反噬,沦为半人半妖的怪物。天冥老魔连这等手段都使了出来,看来是当真要拼命了。”
兰樵闻言,再不迟疑,催动法诀,那方铜印已涨至磨盘大小,挟万钧之势轰然压下。
天冥散人缓缓抬头,却不闪不避,只抬起遍布青鳞的手臂,五指成爪,向上虚虚一抓。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尖锐刺耳,铜印竟被他一爪抵在半空,震颤不止,再也落不下分毫。
兰樵闷哼一声,面色微白,连连催动法诀,铜印灵光爆射,却被天冥散人死死抵住,僵持不下。
见此情景,吴猛不禁转眸看向陆少阳,急声道:“陆道友,你既识得此法,可有办法破去?”
自天冥散人现出身来,陆少阳一直袖手旁观,碍于此人身份,他本不想轻易得罪,但此刻形势危急,却是顾不得这些了,因而面上略带几分不满。
陆少阳神情平静,似对吴孟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双手负后,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过了片刻,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有一门秘法,威力不俗,只是发动起来动静极大,极易被敌手察知,若遁法高明者,便可提前闪躲了去。这老魔遁术不凡,此刻施展,恐难见效。”
听到这里,金掌柜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颦眉道:“可此刻他气机暴涨,已近还元门槛,我们如何撑到那个时候?”
陆少阳还未答话,场中异变又起。
天冥散人一爪抵住铜印,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低沉嘶吼,整个身形竟又生生拔高数尺,衣袍寸寸崩裂。一道浑浊青光自他周身涌出,如瀑布倒卷,砰然撞在铜印底部。
“轰——!”
兰樵面色一白,铜印发出一声哀鸣,灵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数下,倒飞而回,他口中鲜血喷洒而出,身形摇摇欲坠,那铜印灵光尽黯,缩回巴掌大小,跌落在尘土之中。
天冥散人竖瞳一转,已盯住了摔倒在地的兰樵,足下血光一涌,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红交织的残影,五指如钩,挟带破空厉啸,直直抓向兰樵面门。
这一爪若抓实了,兰樵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剑光如星河倒悬,自侧方横插而至,刚好截在天冥散人爪前。只听“锵”的一声刺耳锐响,剑光与龙爪硬撼一记,溅起一蓬耀眼火星。
剑光微微一顿,露出张珩凝重沉肃的面孔,他手中长剑震颤不止,但剑势不退反进,剑尖一挑,化开龙爪余力,顺势连刺三剑,分取天冥散人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这三剑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同时而至。
天冥散人瞧得利害,不敢以身硬接,只得暂弃兰樵,身形一旋,抖落一道青红玄光,硬破剑势。
“铛铛铛”三声连响,三道剑气被巨力生生震偏,所过之处,气浪翻涌,在地面犁出三道深痕。
张珩借力后掠数丈,剑光一展,又是一片绵绵无尽的剑网笼罩而下。
可这一次,天冥散人不再闪避,他猛然张口,一道黑红交杂的血焰喷吐而出,宛如洪流决堤,正面撞入那密集的剑网。
剑网如沸汤泼雪,被血焰一冲,顷刻间便七零八落,剑气溃散,不成形状。
张珩挑了挑眉,心意又起,数道锐利无俦的剑气已是疾起在空,吞吐不定,这些剑气也不再度斩落,而是在外回环飞绕,于天幕之中闪出一圈圈炫目轨迹。
见状,天冥散人顿觉有些棘手起来。
他眼中杀意一闪,正要施展遁法躲闪,丹田之中却陡然涌起一股滚烫热流,直冲颅顶,一股狂暴暴戾的嗜血之意如野火般在胸中炸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干净。
冥散人心中猛然一惊,浊气反噬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附灵之法的弊端正在发作,再拖下去,他恐怕连“自己”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一起,天冥散人竟是闷声不响驾起一道血光,头也不回飞身遁去。
血光转瞬消失在天际,场中骤然一静,只剩风声过耳。
兰樵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咳出一口淤血,望向天冥散人遁走的方向,讶然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