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崖,万剑索桥。
大雾,飞雪。
一个个子矮小的蓝衣少年披着厚厚的黑色斗篷,站在索桥中心的桥栏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低低的俯瞰着深渊里的奇景。
万剑索桥,名字上听好像是上万把剑组成的桥,其实关于剑的数量,根本无法统计清楚。万剑索桥的桥体、桥栏全部是剑,连绳索也是绕指柔的软剑拧成。远远超过数万。
宽四丈五,长五十多丈,岁月悠久,许多剑的木质剑柄已腐朽损裂,露出古朴凝重的气息,有残缺的剑,有布满豁口的剑,有血迹斑然的剑,有写有姓氏的剑……
这是一座剑冢,没把剑都有一段故事……
万剑索桥的另一端有一条分叉的小路,通向万刃峰,万刃峰的弟子来屠魔峰,万剑索桥是必经之路。
郝闫明每次从桥上经过,都能听见一种声音。不像风声、雨声、雷声、人声,像野兽被囚禁在铁笼子里,疯狂的想要挣扎逃出的低吼。
这次,布置完雷爆弹后,郝闫明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他问欧阳贵:“欧阳哥哥可听到那种声音吗?”
欧阳贵扇扇鼻子:“听到了,是你晋哥在放屁……”
晋镶道:“是你欧阳哥哥打的饱嗝!”
郝闫明眉峰如剑,一头浓密的银发丝丝缕缕分明异常,如无数根银针朝天竖起,当他集中精神,提高警惕,头发就会这样根根竖起。
神魔宗之前,万剑索桥就已存在,神魔宗的历史和万剑索桥相比,如蝼蚁之比大地。
郝闫明高冷狂妄,除了想向父亲证明自己身体里流淌着顶级杀手的血液,他就没什么其他喜好,万剑索桥算是其一。在这座桥上,他可以学到丰厚的历史知识,读到惊险刺激的追杀故事,每把剑都像一本书。
锐利清澈的眼睛盯住桥上的一把剑,他可以看透剑的构造和淬炼的过程,复杂的禁制。剑是如何残缺,豁口如何形成,血迹怎么来的,还有那些姓名。
郝闫明真正惊讶的是,这些东西只有他能看见,无论是欧阳贵还是晋镶,万剑索桥的剑只是普通的剑而已,并无任何特别。甚至师父晁定,也说那桥并无特殊,直到郝闫明说出他心里的疑惑,晁定才神色大变了一瞬,郝闫明看到内力修为高深见识广博的师父第一次神色动摇,就知道他的震惊非同小可。
但晁定思忖后只是和气的安慰:“人有百能,那就是你的能力,不要奇怪,也不要问别人,好好利用,日后前途无量。”
双脚站在三寸来宽的桥栏上,金铁合成的巨桥竟然在剧烈摇晃,深渊里旋起的飓风把厚重的雪花抛向万剑索桥,随即偃息,这样周而复始,越来越厚重的雪花被抛上来,万剑索桥如惊涛骇浪里的一条小船,颠簸得近乎腾空……
鹰愁崖,郝闫明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一只飞禽,他觉得鹰愁崖并没有多高,绝非不可以飞越,但方圆五里内确实不见任何飞鸟禽兽。
气氛很死寂,死寂得让人头晕欲呕。
突然,重重迷雾中蓦然出现一朵窜天流星,霜白色的流星在浓雾中朦胧如盛大的花朵,飞到最高处炸开来,爽白流光久久不散,重重迷雾也阻隔不了。
“通关峰已经布置完雷爆弹了……”
欧阳贵从灵囊掏出一枚飞火流星,高高举起,灵力催动,引爆后,一颗苍蓝色的流星发出雷霆震响,窜入迷雾天空。
飞火为号,是神魔宗五脉之间互相通讯的方法,种类很多,每个弟子都能从不同的飞火流星读出指令。飞火流星里掺入特殊的金属粉末,光芒的穿透性很强,数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不久,西北方向也亮起一朵很大的橘黄流火,就是说,大柱峰也布置好雷爆弹,弟子们都在回撤,留下精英弟子安排断后事宜。
万刃峰弟子撤退前发生了不小的争执,副座、长老无一出马,作为五脉中最弱一脉,万刃峰弟子越靠近万剑索桥越是胆怯,每个人紧紧盯着索桥,生怕凶尸从浓雾里冲出,布置好雷爆弹,欧阳贵见自己资历最高,便说:“首座言明,要留下六名弟子,大家商量商量,谁留下来。”
人人不由自主往后退,退着退着,只留下欧阳贵、晋镶和郝闫明三兄弟。
欧阳贵漆眉一皱:“还少三名!”
有的弟子便切切的嬉笑道:“首座说需得是精英弟子,咱们万刃峰的精英不就你们三个……”
“是啊,饭都被你们仨吃了,这种事你们不做谁做?”
“还有啊,郝师弟不是整天说,再难的事有他就行了,他一个人,能顶我们一脉的人……”
晋镶大骂道:“怂货,俺兄弟开玩笑的,这时候闹什么闹?”
突然,郝闫明坐在桥栏上大叫一声:“凶尸来了,快跑!”
万刃峰弟子大叫一声,人推人、人踩人的拔腿就撤,郝闫明啐了一口:“乌合之众,全是废物!”
欧阳贵跑到郝闫明身边,瞪着大眼睛道:“兄弟,干嘛把他们吓走了!”
郝闫明面容严肃,盯着桥头另一端的浓雾:“似乎看到一个人影,我想这种时候,除了凶尸不会有其他东西了。不过,我喊了一嗓子,那个鬼影却消失了,应该是凶尸的探子,说明他们不远了,也许通关峰那群笨蛋已经看到它们了。”
晋镶想了想,道:“俺觉得不会,他们遇到凶尸肯定有飞火为号。”
郝闫明心情有些沉重,低声道:“两位哥哥,闫明从来没有感到紧张,这次,闫明清晰感到危机步步逼近,你们不要留在这里,断后交给我,你们负责雷爆弹。”
欧阳贵有些急了,道:“咱三兄弟要死就死一块,我和你晋哥走了,你一个人怎么断桥,就算断了桥,你怎么逃,没了索桥的封印,鹰愁崖的风刮上来,你尸骨无存……”
“呸!”晋镶气急败坏的骂道:“俺早就发觉了,你说这么坚固的索桥,鹰愁崖的风都刮不断,咱们三个怎么能砍断,这就是坑人的,难怪从首座到长老没一个出面的,还有那个李上人,亏我当时喊得那么激动,喉咙都哑了,什么他第一个拔剑,都是骗俺们的!”
“我们当然不用靠他,这个时候,我们要靠我们自己。断桥之法,我已有数,你们要做的是不要成为我的拖累,我可不想断桥之后还要救你们。其实,你们的任务也不轻,要利用雷爆弹的爆炸,用大树和巨石大量杀伤凶尸,不是那么容易的,搞不好会送命,快去准备吧!”
欧阳贵和晋镶颇熟悉郝闫明的脾气,再逼他,他火气上来,六亲不认。
“那好,兄弟,俺们先走,你一个人小心。”
郝闫明看着两个哥哥在迷雾中施展轻功消失,他闭了会儿眼,深吸一口气,从桥栏上缓步走到桥底,双脚宛如有磁力,紧紧吸住金铁桥身,头下脚上,在桥底中央,像只倒挂的小小蝙蝠。
他拉紧斗篷,闭上眼睛感受风、雾和雪花的气息,脑海映出父亲的形象,齐腰的银发,魁梧的身躯,狮子一样凶恶的脸和温柔的父爱。还有他的爷爷,爷爷的爷爷,都是这副相貌和脾气,只是越老,身材就越瘦。听说这样可以减轻身体负荷,杀人更简单。
他们一家世世代代都是杀手,对修道没有半点兴趣,生存方式是靠杀人做生意。他们的生意只有一个原则:尸体要归他们。
这就是没有随着魏北道州的没落而没落的暗杀家族:汤。
鹰愁崖抛起的风雪如刀,扑打着少年的脸,少年全身肌肉紧绷,岿然不动。
“父亲……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就去杀掉你最心爱的女儿。”
……
……
万骨岭。
“放完了飞火流星,你也跟大家走吧,按照蓝首座的命令,回神魔宫防御。”望着全身发抖的酉狄,韩章微微笑道。
扶了扶有些松散的道髻,酉狄眼中泪花闪烁,握着飞火流星燃烧过的细筒,敬畏而羞涩的道:“谢谢你,韩师兄,你把我当做精英弟子留下来,我……我太高兴了,还把放‘飞火’的任务交给我,太感谢你了,但我……现在不是我走的时候,我可以的,我不害怕凶尸。”
韩章笑了笑,布置完雷爆弹,韩章留下了百里苏靖、蒲泰琮、火牙、慕连雪枝,还有在众弟子翘首以盼的酉狄。韩章有些无奈,很同情酉狄,他明明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
“你不害怕凶尸?”蒲泰琮笑道:“小狄,何必勉强自己,韩师弟可是为了你好!”
一听这话,酉狄敏感的红了脸,大声道:“我不要你们对我好,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我……我也不怪你们,谁让我吓尿了裤子……”说着说着,泪水瞬间流满脸庞。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火牙怒气冲冲的推了蒲泰琮一把,蒲泰琮栽倒在深雪里,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向酉狄道歉,酉狄却哭得更伤心。
火牙没有像他们一样穿着本门黄衣配斗篷,他是王将之后,穿着一身银鱼纹轻甲,还有一条宽而厚的血红披风,威风凛凛。
“他说他不害怕凶尸,哈哈哈,怎么可能嘛,你问问韩师弟,他怕不怕?”蒲泰琮笑道,他没有取笑酉狄的意思,只是觉得害怕凶尸天经地义,酉狄强装勇敢的样子让他觉得非常可爱。
“我就是不害怕他们啊!”酉狄生气的大吼。
“那你为什么发抖呢?”蒲泰琮很喜欢较真。
“我……”酉狄看着自己发抖的身体,发抖的手臂,呼吸急促,“我……我反正不是害怕凶尸。也许,我是害怕我自己……”
“哈哈哈哈!”蒲泰琮捧腹大笑。
酉狄哭着哭着,狠狠咬住嘴唇。
“韩师兄,我觉得没必要留这么多人。”冷颜冷面的百里苏靖从石头上站起,黑漆漆的右眼如玄火燃烧,“放火烧相和引爆雷弹,各需一个人就行。你怎么看?”
大柱峰的师兄弟之间非常信任,相处融洽,非常善于聆听对方意见。
“我吗?”韩章淡淡的笑笑,呵出热气搓搓手:“我其实觉得以我们的能力来说,这些事情一个人就够了,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两个人好。”
韩章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性格也老实,其实做事非常圆通,不按套路,很有魅力,让人喜欢。
“如果你们不介意,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想四处看看,可以吗?”韩章从容的笑笑。
韩章当然不是逃跑,拥有战略家眼光的他,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正需要他的时候才会出现,他是个不喜欢被琐事束缚手脚的人。
“当然可以,不过你已经晚了一步,慕连雪枝已经走了……”百里苏靖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他呀……”韩章叹口气,周围都是参天巨木,浓雾弥漫,寂暗深邃,对来自魏北道州寝月之森的慕连雪枝来说,如鱼入大海,身边竟然没人注意到他已经木遁而走。
“小狄……”韩章临走前,拍了拍酉狄的肩膀,“你很强,我相信你不是害怕凶尸才发抖的。”
“韩师兄,你相信?”酉狄眨眨泪眼,冒出一个鼻涕泡。
“对。”韩章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笑容,目光暖如春风。
酉狄还在发愣时,韩章便消失了。
蒲泰琮叫道:“好呀,这下人都走了,怎么说?留两个人,哪两个?”
“肯定没有你!”百里苏靖的黑眼睛凝视蒲泰琮,“你太吵了!”
“哈哈,我也没有想留下,大爷我要趁机逃走,留你们喂凶尸!”蒲泰琮一本正经。
“我留下吧!”火牙抱着双臂,银鱼轻甲在身,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不,我留下!”酉狄娇颤的声音响起,他脸蛋通红,双目迷乱,掩不住羞涩。
“不行!”百里苏靖很干脆的拒绝,连右眼都闭上了:“还是火牙留下,我习惯和他搭档。”
酉狄低下头,目光黯淡,火牙和蒲泰琮目露同情的看着他,没过一会儿,强烈的自尊忽然点燃了他的瞳眸,激动的光芒如远古的火焰,大喊道:“百里师兄,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尿一裤子!”
百里苏靖睁开右眼,大为惊讶的说:“小狄,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酉狄激动难控的流泪道:“你们表面上不在意,可是心里即使不会看不起我,也会同情我吧!我不需要你们同情!我很强,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同情心让我恶心!”
百里苏靖等三人面面相觑,神情严肃。
“对不起,三位师兄,我对你们不敬。”酉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闭着眼轻声道:“如果你们把我当同门看待,而不是一个胆小鬼,就让我留下来,我保证听你们的命令。”
百里苏靖目光深幽,火牙和蒲泰琮对视一眼,同门多年,他们都知道百里苏靖可不是一个心软的人,酉狄已经这样请求了,但他照样可以无动于衷。
“那个,我还是和泰琮一起吧,百里师弟,照顾好小狄。”火牙主动让路,这样一来,百里苏靖便没有办法拒绝酉狄了。
蒲泰琮说了同样意思的话。
百里苏靖的面色还是不善,火牙生怕他说出“我一个人也行”的话硬生生的拒绝酉狄,拼命对他使眼色。
僵持了一会儿,百里苏靖叹口气,冷漠如冰:“留下来,可以,如果有情况,叫你走你就走,千万不要给我逞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