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火牙和蒲泰琮脸上的阴郁更浓,同时,那个失去理智的通关峰弟子咒骂声更大,突然,一个蓝衣被血染透的万刃峰弟子拔出剑,大叫道:“莫师兄,你这样嚷嚷,会把凶尸招来的!”
那名通关峰弟子名叫莫连春,他骂了半天,终于有人回应,显得极为兴奋,声音更大,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屁话,咱们今天谁也逃不出去,死到临头还不许我骂人爽快爽快?”
拔剑向莫连春走去的万刃峰弟子名叫黄机巧,边走边说:“不到最后,怎么能放弃希望,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凶尸的并无五感,就像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他们就像一个个提线木偶,被某种玄妙的力量操控。我想,那种力量并不能完全平摊,简而言之,只要我们冷静下来,闭气凝息,说不定就能不被那股力量察觉,凶尸便找不到我们。”
“哈哈哈哈!”莫连春放声大笑,“这是什么鬼话,你在骗自己吗?我就要骂,我就要叫!反正我快死了,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黄机巧突然振臂,明晃晃的剑横在头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各位同门,黄某之法值不值得一试,暂且不说,要是莫师兄继续这样,我等很快就会被凶尸发觉……你们说是不是?”
散落的十几名弟子似乎心念相通,愣了一下后,立刻从地上爬起,向黄、莫两人围过来。
众人小声劝导:“是啊,莫师兄,黄师弟的方法值得一试……”
“莫师兄,你不要骂了,骂李上人有什么用,说不定他已经为我们神魔宗战死了,我亲眼看到他和四首座冲入敌阵,四首座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
莫连春充耳不闻,如痴如醉的眯着眼,狂态毕露,大骂不绝,却没有发觉身边的同门,包括几个和他同脉的通关峰弟子,全部兵器在手,神情凝重。
“莫师兄,你能不能别骂了,理智一点……”
“莫师兄,你……你别逼我,别逼我们……动手……”
几名通关峰弟子握剑的手已经颤抖,青筋突起,神色惨白,咬牙切齿。
杀害同门,是神魔宗不可赦的大罪之一,可是如此绝境,大家为了一线生机,已渐渐的把心中门规抛弃,一个个心魔尽显。
莫连春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十几个人面色阴狠,朝他紧逼,他步步后退,突然碰到冰冷僵硬的石壁,面色一收,态度软化,道:“……你们别……我,我同意……我同意……”
众人不禁轻舒口气,局面出现短暂缓和,然而黄机巧的声音从众人身后阴恻恻的响起,一句话,就让局面重新剑拔弩张:“我们要一定完全闭气凝息,才能躲过一劫,如果最要命的时刻,有人突然犯病,情绪不稳,我们将前功尽弃,大家肯定逃不过一死,修道长生的梦想就会烟消云散……”
十几个人一下子握紧兵刃,目若寒星的盯着莫连春,疯狂的一幕到达顶点,莫连春咬牙高叫:“黄机巧,原来你就是想要我死!”
“再让他多说一句话,我们就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黄机巧的声音永远不大不小,可是到达众人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能令人短暂的晕眩。
“黄……”莫连春刚骂出一个字,嗤!一个白衣女弟子挺剑刺向他的喉咙,莫连春反应迅速,轻轻一侧头,利剑割破颈肉,并没有割破血管,莫连春向后急闪,可是竟然忘记身后是一堵墙。
他摸着颈部,不能相信的望着同脉师妹,在他印象中,那个师妹杀鸡都成问题,如今却把剑刃刺向他:“白师妹……”怔了怔,手上的鲜血彻底激怒他,神情大变,暴喝道:“我杀……”
两字刚露,嗤!嗤!嗤!……
十几只剑狠狠捅入他身体各处,而最狠的一剑,来自白小梅,她没有再失手,那一剑刺入莫连春喉咙,拔出时,只留下一个梅花般的血洞。
白小梅拔出剑转头就走,一滴血从垂落的剑尖落下,同时,一滴眼泪从她眼眶流出,坠落于地。
十几个人和白小梅相似,都是拔剑就走,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多看一眼莫连春的尸体,好像做了一件不可见人的丑事后,选择性的遗忘在角落。
石殿内,没有人说一个字,相互之间有种无需沟通的共识,就是这件事谁也不能说,谁也不准提,永远。
莫连春死了后,一股奇异的安静笼罩下来,不用谁提醒,大家全都躲在隐蔽的角落屏气凝息,莫连春的尸体还在向外流血,流血的声音让众人更加安静。
自始至终,火牙和蒲泰琮都在冷静观望,他俩对他们所做之事并无苛责,不过,黄机巧几句话就完成了借刀杀人,让他俩莫名感到可怕,印象极为深刻。
然而震惊还未停止,众人各自敛息已定,黄机巧突然走向红木内门,拔下了碗口粗的门闩,众人大惊,一个万刃峰弟子压低嗓音道:“黄师弟,你这……”
黄机巧声音低沉如风:“张师兄,各位,请相信我。”
两扇沉重木门缓缓的打开了,心惊肉跳的感觉传遍全身,连火牙和蒲泰琮都忍不住汗毛倒竖,“孤雪”巨硕的头颅转向内门方向,龇牙凝视,神态狰狞,它背上的酉狄,依然如痴如醉,如坠混沌,对紧张局面浑然不觉。
凶尸的气息随着狂风寒雪肆意卷入石殿,这间石殿很久之前应该是储物用的仓库,内部极为空旷,除了一些残缺的石壁,剩下的便是三十几根两三人合抱的石柱子。
近二十人,一大半藏在石柱后面窥视大门方向,只见外面一片大乱,雪花越来越大,天空被浓雾封锁,屠魔峰已成熔炉,浓雾和大雪,都被妖异的赤红色染透,四处响起剧烈的雷爆弹爆炸声,响起刀剑砍在凶尸身上的闷声,响起疾风骤雨般的破空声,响起或熟悉或陌生的同门惨呼。
三四个黄衣弟子突然狠狠摔落在石殿的大门前,他们本来在重重殿宇瓦檐上用轻身功夫奔逃,然而浓雾中突然传来怪物的振翅声和怪叫声,这样的怪物还不止一只,似乎成群结队,如迁徙的飞鸟,遮天蔽日。
接着,那四个黄衣弟子只觉寒风扑面,无数利爪刺入肩部和头部,随着惯性一带,大块皮肉便被掀开,像是一瞬间就被砍了十几刀。四个黄衣弟子摔落在石殿门前,潮水般的凶尸已经扑上,锈蚀的刀剑棍棒一通乱杀乱砍,四人一会儿就化为一滩绯红夹白的血肉。
黑压压的凶尸迅速从石殿前方通过,只是有几条尸狗似乎察觉到一点动静,停下来用潮湿腐烂的鼻子不停嗅探。火牙和蒲泰琮全神凝息,他俩赞同黄机巧的说法,凶尸五感疲弱,并无痛觉,可是他们相信凶尸中有东西对灵气极为敏感,尸狗在殿外嗅探,是在感觉有无明显的灵气波动。
二十个人都在拼命屏气,人人额头冷汗如豆,突然,有人的神经绷到极限,忍不住大口呼吸,此时,奇变又生,他呼吸同时,一股怪风吹进,那石柱上灯台上的青铜花枝油灯被风吹倒落下,谁也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灯油,泼了那人一头一脸,他一惊之下,翻身站起,即欲癫狂喊叫,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剑芒暴盛,没有听见声音,那人的头颅已被砍了下来。
众人随即才看清,出剑的人是黄机巧,那一剑实在太快太突然,普通修士绝没有这种修为。他们更佩服黄机巧的果决和凶狠,那名弟子将要大喊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完了,对那名弟子无比愤恨,黄机巧杀了那人后,没有人怪罪黄机巧擅杀同门,只觉得生机重现,只是这生机来得太过残忍无奈,众人心中百感交集,复杂异常,神情已凝重得老了数十岁。
石殿内寒冷到极点,人人均被冻僵似的。
尸狗在黄机巧出剑前后发出几声狂吠,引得无数凶尸转过双眼空洞盯视,死神般的气息压了过来。情急之下,几名弟子把舌尖咬出鲜血。黄机巧收剑敛息,尸狗的吠叫霎时停止,又嗅了几下,扫兴的离去。
奇变陡生后,众人缓缓舒气,暗沉沉的石殿内,夕辉般的光芒映亮了黄机巧冷静俊挺的面庞,他坚毅的脸上溢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向大家证明他是对么正确,凶尸就是靠感知灵气。
众人嘴中呵气成霜,手脚略略松弛时,忽然,一股强大的意志和浓烈的血腥味支配了每个人的神经,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众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被捏碎了。
待这股幻觉过去,他们发觉石殿内多了一个人。
一个像石柱般高大结实的人,双眼如银河,瞳仁如赤月。
“这种技法骗鬼可以,骗人的话,实在太嫩了点……”
来人是如何出现在石殿内的,无人看清,他的速度比黄机巧出剑的速度还要快,那种快,仿佛人不能企及的神速。
众人立刻挺起刀刃,对着来人,但人人忽觉手脚冰冷,筋骨僵硬,一股令人战栗的胆寒从内心最深处爆发出来。当即有两个弟子坚持不住,口中喷出浓绿色的液体,闷哼一声,倒地痉挛,不一会儿就气绝而亡。
“孤雪”呜呜低嗥,火牙、蒲泰琮,石殿内所有人都感到山岳压顶般的窒息,气喘之剧烈,好像狂奔了十天十夜。
“好好,在我‘战意’之下,还能站着的,说明你们有些修道天分。我小看了神魔宗,没想到这里竟然藏龙卧虎,为此,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浑身上下散发山岳般沉稳坚磐气息的人忽然扯下背后披风,他身高少说也有十三尺,身体看上去粗苯,其实极为灵活,全身覆满线条鲜明的肌肉,可以想象锦袍之下的肉体经过多么残酷的锤炼。
他声线有些沙哑悲伤,似乎失去了最心爱的人,那沉重悲凉的余音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只是谁也看不到他白玉面具下,脸上是何种神情。
众人听着他的声音,只感到他的悲伤沁入心里,他们和他同悲同怒,忽然气愤难忍,对自己极为失望,胸中无限抑郁,前途渺茫,生机寂灭,想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一阵刀剑割开喉管的声音响起,又有两三个弟子倒地。
其他人还在浑然不觉,涕泪满脸,颤抖着手调转兵刃朝自己脖子抹去。
“醒醒,别中了他的丧魂咒!”地狱般的寂静中,火牙的吼叫狂雷般轰在众人颅顶,耳膜都被震得隐隐疼痛。
火牙像在流血漂橹的战场上,向意志丧失的军士发出战令,重新提振了他们的精神,仅剩的十多个同门,猛然从悲郁中醒来,发现身边有好几具尸体,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人眼睛里,突然露出刻骨的仇恨和滔天恶意,心里实觉不可思议,他就是大商道国七杀组组长巫射,在此之前,他在屠魔峰杀人,只是释放浑身“战意”,就令对方胆破而死,将悲绝之情令对方同知同感,对方便自尽而亡,这是第一次有人从他“战意”中挣逃。
只是,这群散修实在见识有限,完全不知道武道“战意”为何物,竟然将“战意”比作什么“丧魂咒”,让他觉得愚昧可笑。
“七杀组,巫射。”“巫射”赤血瞳仁扫过僵立的十余人,捏紧双拳,“奉命击杀魔煞余孽,你们若不碍事,我就不杀你们。”
他说“魔煞余孽”四字时,手指指向了一边角落里的火牙和蒲泰琮。
黄机巧、白小梅等人觉得突兀异常,那什么“魔煞余孽”,从未听闻。火牙和蒲泰琮如何成了“魔煞余孽”,这叫“巫射”的厉害家伙为什么要杀他们,也是一头雾水,唯有那句“不碍事就不杀你们”让众人苦苦挣扎。
同门将要被杀,怎么能有不救之理,可是单凭他们这十多个人,如何是“巫射”的对手,如果他杀了火牙、蒲泰琮就走,只要他们没有妨碍他,也许他真的会放他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