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出现的声音低沉,神秘,沙哑,虽然语言粗鄙,字字透出孤傲,可没有半点轻浮油滑,仿佛他骨子里,天生的,就种下了某种认知。
出现在重重雪雾中的人,浑身上下,沾满鲜血,热气蒸腾,肉眼可见一种血红色的杀气。他穿黑披风,戴面具,手握长剑,个子很高,一看就知不是魏北道州人。
百里苏靖一向平静的脸抽了抽,这人散发的气质令人不可小觑,和剪春罗身上的妖气、尸气、鬼气不同,那人身上只有一种气息,就是血红色杀气。
他和剪春罗大战一场,真元和瞳力都消耗的差不多,这突然杀出来的对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抵御。况且身边还有个和他僵持的凶尸。百里苏靖忍耐逆气之痛,着实觉得已陷入绝境。
转眼之间,那高个杀手抛起一块巨石砸来,那巨石少说也有好几千斤,他臂力不凡,竟像小儿丢起一块石头轻松写意。但巨石砸来的威势,如同半空中响起惊雷,剪春罗大骂一声,突然用发辫缠住呆滞的百里苏靖,向后跳出几十尺。
“剪春罗,你到底站在那一边?”语气之中,丝毫不掩饰不耐烦,一言未毕,又见一块大石头呼呼砸来。
剪春罗再避开,道:“你杀了他,等于杀了我!‘闭颜’,你难道忘了吗?你们皇子可是同意不擅自出手,由我和我哥主导一切,我们还没有下令,你们怎么就破坏盟约。难道说,你们大商道国,早就另有他图。我看你们的计划,不仅仅是吃掉‘魔煞余孽’吧!”
她高声说完,又小声对百里苏靖道:“混小子,看好了,这就是你们如今局面的始作俑者,是大商道国的七杀组,策谋了袭击,此人是七杀组的副组长,代号‘闭颜’,大商道国,野心勃勃,千万不能相信这种人哟!”
“闭颜”步步紧逼,一边抛石轰击一边道:“魔煞余孽,尸鬼道,都是半斤八两的东西,剪春罗,你和一个低贱生物苦战到只剩一颗头颅,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手救你,怎么要血口喷人呢?”
剪春罗三根发辫缠住百里苏靖,六根发辫迎击轰轰砸下的巨石,娇声道:“我愿意和一个冷峻后生玩耍,管你什么事?”
“闭颜”拔起一棵大树,挥舞着,气势不凡,像挥动扫帚拍打苍蝇,道:“别挡我杀人!”
剪春罗看着大树当头拍下,避也不避,九根发辫凝聚一股凌厉的刀气,刷刷刷的把一棵大树截成几十段,檑木乱滚,尘土暴扬。
剪春罗趁机道:“还不解开你的术法,要不是我护着你,你已被他杀死了!”
百里苏靖皱眉,沉思道:“你和他是一丘之貉,不过是唱双簧让我上当,我不上当。”
剪春罗俏丽的脸蛋气得扭曲,骂道:“臭小鬼,白长了这么聪明的脸蛋,真是愚蠢。你要是了解一些大商道国的德行,也不说出这种话。”
百里苏靖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
“哼!”剪春罗眼中冒火,“他们只是大商道国一个低级别的杀手小组,来到魏北道州,就以人上人自居,简直不把人当人,所过处,随意杀戮,连妇女婴儿都不放过,他和那个组长‘巫射’,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清蒸满月婴儿。你说残不残忍?”
百里苏靖眸中闪过淡淡厉芒,黯然道:“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人就是这样毫无尊严啊。和这种人讲道理和道义,不过是白费口舌,要想让他们长记性,唯一的方式,是战斗。”
慵懒,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唔,可笑,在没落如此的魏北道州,你们有什么能力和我大商的修士说战斗?话说,剪春罗,我真想不到你们尸鬼道,还有资格说别人残忍?最残忍的不是你们吗?你们用尸毒不断制造凶尸,我们只是吃了几个婴儿,你们吃了多少人,还用我说?”
剪春罗不为所动,道:“阁下也知道我等是尸鬼道,尸鬼道就是尸鬼道,不是仙道剑道,更不是佛道魔道,尸鬼道不去鼓捣尸鬼,若去煮粥鬻民,那才是笑话。羊吃草,狗吃屎,鬼吃人,尸鬼道就是尸鬼道,尸鬼道在魏北道州兴盛,自然有他的理由,魏北道州百姓饱受尸鬼侵扰困苦,是上天降下的劫难。我等只是身不由己的一个小棋子而已,和一个尸鬼讲道义,你的脑子也不是太好呀!”
百里苏靖右眼闪烁黑泽,淡淡笑道:“两个强盗讲道义,真是好笑。不过,不管怎样,尸鬼道也好,大商道国也好,都会被我们赶出去,有朝一日,我们要彻底消灭你们。”
“闭颜”感兴趣的冷笑,眼洞中,目光闪烁:“有意思啊,你想怎么消灭我们?”
百里苏靖自嘲似的笑道:“就在你面前,放下尊严,向一个凶尸祈求,从她那里获得力量,然后杀掉你。至于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闭颜”眸中大放异彩,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的行动绝无拖沓,突然前冲。身为疾部七杀组副组长,和组长“巫射”的实力平分秋色,由于自身的世家地位远逊“巫射”,只能屈身为副组长,几年来,他一直愤懑不平,明面上对“巫射”百般尊敬奉承,私下里不知吐了多少口水,因此,处处都要表现,下起手来也绝不手软。
他自恃武力过人,二十七岁已是不工境大圆满,只差一步,就可翻越不工境这座剑道大山,神乎其神的断水境就在前面,只要他步入断水境,他会再次向“巫射”发起挑战,获得升入水部七杀组的机会,不然,就算他到了断水境,不主动争取,“巫射”还是可以利用名门身份压制他。毕竟在神土九州的大部分修道州,权势一直向血统、地位倾斜,实力,要排在最后去考量。
大商道国在林正擎领导下,如此局面略有改观,可林正擎的精力无法全部放在这上面,“闭颜”能做的,只能自己争取,每次七杀组论功行赏,击杀最多者,得到的奖励最多,那些玄诀、功法、丹药,都对提高修为大有用处,还可以获得进入“奥术之境”体会参悟的机会。
每次执行任务,“闭颜”是能杀则杀,绝不手软,从来获得的奖励都是第一名,这次也不例外。在面对百里苏靖前,他本来在万骨岭和鹰愁崖之间的一片山谷跟踪一个和魔煞余孽相当相似的气,没想到半路跟丢,却在山洞里发现十多个神魔宗弟子,二话不说,把那十多个穿各色衣服的弟子,全部杀死在山洞里,他身上的鲜血,正是那时候留下的,真气催动蒸腾鲜血,所以形成了的独特的血色杀气。
没等百里苏靖说完,“闭颜”长剑已出鞘,伴随着寒光一闪,似乎有成百上千道无形剑风劈出,白虹耀眼。剑修步入“不工境”,剑上领悟已非常人可以想象,毕竟能够进入不工境,天赋、家资、机遇、意志和悟性,都是顶尖的存在。剑道的行云境、玲珑境,讲究基础,任何剑法施展出来,都要求如行云流水,玲珑机巧,到了不工境,为之大变,反而要求随心所欲,大巧不工。许多剑道修士一辈子,一直到皓发如雪,最多也就是玲珑境,正是因为那随心所欲、大巧不工的境界实在难以揣测,忘掉规则,脱离陈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难,很多人都在这条路上迷失方向,最后成魔了。
“闭颜”却是另类,不工境一点就通,因为他的人格,就应了那八个字:随心所欲,大巧不工。
他出其不意的攻击百里苏靖,这一剑是随心而发,成百上千道剑风,没有一道是虚影,一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绝招,誓要把剪春罗也一起杀掉,毕竟,他看尸鬼道早就不顺眼了。
也就在他剑招发出的同时,百里苏靖极为突然的睁开了左眼,白如玉石的瞳仁微光闪过,“闭颜”微微一惊,因为他之前觉得百里苏靖已经在和剪春罗的战斗中耗尽了真元。
百里苏靖瞳仁微光闪过,“闭颜”突然觉得身体变轻了许多,但动作大大凝滞,千百道剑风,本来绝无可能躲过,百里苏靖和剪春罗却找到缝隙,惊险闪躲。百里苏靖衣服破了几道口子,而剪春罗掉了些发丝。
“闭颜”心中大疑,银剑倒刺,横着一劈,也是毫无章法,诡异无法预料,可是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很多,出奇要不意,如果对手有所准备,奇招便毫无效果。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百里苏靖明白,对手即使在他开启的“玄易水灵结界”中,速度大大放缓,其剑速斩还是比他遇到的任何修士都要快,因此闪避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绝不怠慢。
过了四五招,“闭颜”屡屡的斩击不中,才发觉周围百尺范围内,有些异样,这种迟滞的感觉,每个动作都异常费力的感觉,很像潜入深水击杀海兽。
“看来是一种奇怪的法术结界……”“闭颜”跳开丈许,凝剑不发,皱眉思索。
百里苏靖和剪春罗见识过他的剑术,颇为忌惮,他二人还在暗暗协调,是以也咬唇不语。
原来百里苏靖在和“闭颜”开启“废话流”时,已经暗暗的和剪春罗达成交易,剪春罗用发丝刺入百里苏靖锥脑穴,两人心意相通,她察觉“闭颜”有诛杀他二人之心,便主动和百里苏靖商量合力杀掉“闭颜”。
百里苏靖以此要求剪春罗把导气疏经的口诀告诉他,但剪春罗只愿意传授他两层口诀,这两层口诀只能舒缓气元胀体,真气逆行的痛苦,并不能把开天珠的真气精元化为己用。剩下的一百多层口诀,也要看百里苏靖的表现,剪春罗十分狡猾,借此防备百里苏靖对她不利。
百里苏靖懊恼不已,通过心问道:“那我们如何杀掉他?”
剪春罗用心回道:“你可借用我的咒力,放心,我的咒力得自尸鬼道,无穷无尽。”
百里苏靖更加懊恼:“要我用尸鬼道的力量?……”
剪春罗笑道:“爱用不用,要不就让他宰了你!”
百里苏靖见“闭颜”杀来,只得应允,剪春罗一笑,将一根发辫刺入百里苏靖颈肩的伤口,“剪春罗花”形的咒印,瞬间布满百里苏靖后背。
百里苏靖全身一震,就觉前所未有的阴寒涌入身体,咒力给人的感觉和真气完全不同,竟让他觉得有些嗜血,似乎鲜血是最香甜的食物,难怪凶尸见到活人,会变得比饥饿的野兽还要疯狂。同时,他还有一丝轻松,几丝疯狂,就像喝了好几壶酒,酣然大醉,心中充满暴力和破坏的欲望。为此,他的神经高度兴奋,四肢忍不住的颤抖。
“原来,这就是当凶尸的感觉……”百里苏靖想。
剪春罗感到百里苏靖的想法,心念电一般传了过去:“我听说,你喜欢毁灭?哼哼,这感觉不错吧!”
百里苏靖神思肃然,驱除杂念,睁开左眼,口诀轻吟,双手结印,发动了“玄易水灵结界”,咒力驱动的结界,其展开的速度超出想象,轰地一下,天地便被隔绝开。这种结界可以减缓敌人的攻击速度,移动速度,同时会增加自身的攻击速度和移动速度,最高时,可以让敌人完全静止,好像被冰冻结,不过施术者的负担也是极为巨大的,百里家很少有人能做到。
发动结界和维持结界对敌人的压力,都需要庞大的真元,是以百里苏靖也很少启用“玄易水灵结界”,有了剪春罗疏导过来的无穷无尽的咒力,百里苏靖也不吝啬,一点点的增加结界范围,一层层的加大压力,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反而“闭颜”的剑速斩威力大减。同时,剪春罗一颗头颅紧紧贴在他肩头,用发辫不断抽击,两人一起,把“闭颜”逼得节节败退。
剪春罗的六根发辫凝聚咒力,犹如乌气沉沉的长枪,比任何精钢铸就的枪矛还要锋利坚硬,百里苏靖使开一套“浣火拳”,每一拳下去,如陨石挟火砸落,他们的攻击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而“闭颜”慢了近一倍,即便如此,两方还是战了个旗鼓相当。
但双方的心理却截然不同,百里苏靖和剪春罗想的是,既已如此,以二对一都不能拿下对手,若是独自面对,那是死路一条;“闭颜”越战越稳,心想你两个打我一个,还和我拼成平局,单打独斗的话,没人能逃过我的剑速斩。
随之,他剑招大变,突然双手握剑,挺剑而立,凝气不发,百里苏靖和剪春罗不敢靠近,原来“闭颜”在剑身上凝聚了大量真元,随着真元的凝聚,原来一把平平无实的长剑从内部透明闪耀,金光四射,写意而密集的剑纹如鱼鳞,云气般缭绕的血气弥漫在其四周。
“闭颜”面具下的双眼透出笑意和自信,他来自东宝道州东海边的一个世族大家,自小就在海中习剑,跟着家中兄弟长辈潜入深水猎杀海兽是基本修行,在海水中挥剑无法如陆地般自由,自然就修炼出了另一种流派的剑法,即一种慢速剑。
这种慢速剑讲究凝气而立,一击必杀,以不变应万变,海兽在海水中行动极为敏捷,人体肢体被海水所制,若是和海兽比灵活,那是百败无胜,唯有因地制宜,机变应对。
在海水中,平常剑法中的劈、削、抹、挑、点等需要腕部用力的招数都不适合,唯有直来直去的刺,能发挥正常威力。凝气而立,眼疾手快,阅读海兽的行进轨迹,电光火石的刹那,发出致命一击,就是慢速剑的精髓。
“闭颜”习惯以锋芒毕露的剑速斩取人性命,慢速剑几乎用不到,此时在险境中想起小时候苦练慢速剑击杀海兽的场景,便自然的用了出来,虽然有些生疏,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一下子让他找到窍门。
嗤!
神芒万道,一股极为凌厉的劲气自剑尖喷出,谁也没有想到。
百里苏靖载着剪春罗高速环绕,就是为了防备“闭颜”出此一招,却绝没想到“闭颜”能这么准确判断他们的落脚点,那神芒万道的金光刺出,丝毫不受结界减速影响,凌厉无比的剑风呼啸而过,百里苏靖立刻感到大腿外侧开被划开一个口子,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可惜,有些急了点。”“闭颜”双目懊恼一闪而过,重新露出兴奋:“游啊,鱼儿,朝这儿来!这一下,非割开你的肚皮!”
百里苏靖腿上被剑风割破,只是有一丝疼痛,随即疼痛渐止,血也不再流,他低头一看,那道好几寸长的口子竟然完全愈合,连条疤也没有。
他和剪春罗心意相通,顿时明白,咒印加持下,他不仅可以使用咒力,还拥有尸鬼恐怖的治愈能力,剪春罗在他心中轻轻一笑,印证了他的想法。如此一来,百里苏靖大喜,那么他应该可以使用尸鬼术。
“八重樱,榴火世界!”
百里苏靖眼睛射出兴奋狂野的光芒,剪春罗绚芒毕露的这一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若不是及时开启百里家天生的遗血法界,他已经被炸得稀巴烂。
十指凝聚咒力抓下,如雾黑线操纵着无数玲珑小球,朝岿然不动的“闭颜”轰去,数不清的火焰球体如乍然绽放又凋谢的名花,灿烂耀眼,烈风扑面而来,掀起百里苏靖几绺额发。
他有些放松时,剪春罗突然在他耳边大叫:“笨蛋,小心!”
警告终究慢了,剧烈的爆气之中,刚猛凶狠的剑气巨蟒般突然扑面而来,剪春罗乌黑鞭枪和那股剑气碰了一下,两人身子猛然震动,剑芒反而分裂成更多道。
噗嗤!噗嗤!
百里苏靖小腹和胸口,被两道剑气刺穿,两个骇人的血窟窿朝外喷涌鲜血。
剪春罗一咬牙,将更多的咒力输入百里苏靖体内,他身上“剪春罗花”咒印已从脖颈生长到额头,即将在眉心会和。剪春罗不敢再进一步,若是咒力从百里苏靖印堂穴进入督脉,他极有可能面临失控的危险。
百里苏靖忍着疼痛高速奔走,体内咒力已在修复伤口,一丝丝寒气从伤口冒出,爆烟散去后,他终于明白“闭颜”为何承受住这一击的同时还能反击。
护体真元!
“闭颜”身上出现护体真元特殊的光芒,看上去轻逸如晨曦,实则是一个修士极为强大的防御手段。百里苏靖倒是第一次看到护体真元,又惊又骇,不过,能逼得对方用出了护体真元,也证明了尸鬼术的威力。可惜,那种不受结界影响的慢速剑实在棘手。
“咒力,我需要更多的咒力!”百里苏靖黑白双瞳闪耀疯狂的光芒,神情狰狞,面庞上血管鼓突,“我要让他全身一丝都不能动!我要吃掉他全身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