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剪春罗,因为她是在春日余晖下的剪春罗花中被发现的。尚在襁褓之中,父母就在修道界的仇杀中身亡,她的父亲被人用法宝震死前,远远的把她抛下山崖,用最后的力气施了一个法术,她才能坠崖不死。
这些事情,是那山崖洞中的狼灵告诉她的。狼灵能言,亲眼目睹了那场雨夜凶杀,狼灵已有千岁,在魏北道州,这种杀戮每天都在发生,尤其最近几万年,魏北道州乱象更甚,各大门派拥兵自重,互相攻伐,可是谁都不能成就霸业,魏北道州百姓人人自危,如此乱世,只有修道一途,可以强身自保。然而匮乏的灵气,哪里是平民百姓可以接触的。数不尽的修道世家妄图把所有灵山宝地占为己有,以世家为支柱,不断扩大势力,东征西讨,遇到抵抗,则尽数屠杀。占据了最优质灵山宝地的修道世家,其力量何等强大,那些散修门派根本没有抵挡之力,剪春罗的父母便死在这种情势下。
狼灵娓娓道来,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常常有人从山崖上坠下,大多数都死了,重伤的人则被他杀死,因为他在山洞里收养了很多坠崖不死的婴儿,那些婴儿一点点长大,饭量也大,当他捕猎的食物不够吃,他们就需要吃人。
狼灵收养的孩子都有一段凄凉的身世,在这种环境中,反而没有人觉得凄凉,甚至最后需要吃人肉活下去,他们也不觉得恐怖。他们经常在山崖下等待上面落下来的修士,如果有修士重伤没死,他们便拿着刀子、木棍、石头杀死那个人分食。就像人杀牛宰羊。
这群狼灵养大的孩子,从没觉得自己是人,他们觉得自己是狼,狼吃人,天经地义。
在这种地方,剪春罗认识了大她几岁的犬印囚,天生一双碧幽幽的瞳眸,上百个狼灵的孩子里,犬印囚是最凶狠的那一个,他对剪春罗说的第一句话是指着地上一个被他杀死的孩子:“在这种地方,你不吃他们,他们就会吃你。”
那座山崖下尸骨累累,骷髅头堆积成小小的丘包,其中除了修士,还有很多生活在同一个洞中的同类。
剪春罗八岁,犬印囚十一岁那年,狼灵一天外出捕猎,再没有回来。
上百个狼灵抚育长大的孩子忍饥挨饿十多天,内斗杀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决定离开山崖,混入人世生活。
犬印囚告诉她,这个世界,唯一的出路是修道,不修道的话,只能任人宰割。
她跟着犬印囚,以兄妹相称,伪装成人,混入修道门派,可是他们身上除不掉的妖气、尸气和杀气,总让他们被别人嘲笑,当做异类。他们也克制不住的想杀人,想吃人,十年之中,他们不断的和同门冲突,被同门捕杀,不断的逃亡,直至潜入灵气浓郁的灵脉山峦,那些同门受到极大惊吓,不敢越过一步,似乎害怕遭到天罚,因为他们闯入了一个庞大的修道世家的地盘,陈格山。他们决定借着浓郁的灵气秘密修炼,妄图消除身上的气味。
结果,他们触犯了神土九州最大的忌讳,被修道世家把持的灵山宝川,哪里容得下他们这种怪物,尽管他们看上去,一个拥有绝色姿容,一个拥有超人胆识。只因他们是外人,和陈格山里的三个世家毫无瓜葛,哪怕他们拥有超凡天资,也没有拥有进入陈格山的资格。
数百年来,还没有外人敢擅自闯入巍巍陈格山。于是,陈格山三个世家联合起来,数百名修士一起追杀剪春罗和犬印囚,实力相差极大,追杀变成了围捕,像终日饱食的人,只为了找点乐子,欲擒故纵,一点点的折磨着两个人,当他们在雪地里筋疲力尽,三个世家的修士才抓住他们。
人之间的恶意永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有时怀疑人和兽根本没有区别。剪春罗,一个拥有美丽容颜和玲珑身材的女子,在乱世之中的下场往往是屈辱而凄凉的,修道世家中,修武不修性的人大有人在,可以说武力越强,越是残忍骄横,剪春罗还记得三个世家的公子在凌辱她后把她抛进了狗笼子,十多只体型如虎的猛狗凶狠的扯碎了她的衣衫,肌肤和身体。
那些世家的帮凶逼迫被砍掉手指脚趾的犬印囚观看剪春罗被凌辱和丢进狗笼子的过程,剪春罗被咬死前,那些世家公子叫停了猛狗,奄奄一息的剪春罗被世家公子押着观看帮凶们给她哥哥剥皮,她看到犬印囚被一点点的剥去皮,露出粉红的肌肉,其实吃人长大的她习惯给人剥皮,可是看到犬印囚没有皮肤的身体,剪春罗心如刀割,不过她已经喊不出来,并在不久就被砍下头颅。
剪春罗在死前,只记得犬印囚的眼睛,无论那群兽类怎么折磨他,哥哥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痛苦,双眼平静无波,仿佛遭受折磨的是别人。随着死亡越来越近,他眼睛里的异色越来越重,不知是怒火还是怨气,剪春罗只记得那双眼睛像暗夜里行走的鬼怪,荧荧绿焰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噩梦。数百年数千年的噩梦,那种似乎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就像被人施了一个恶毒的诅咒。
忽然间,她醒来了,然后看到了身体上的缝线、咒印,以及山洞里的时明时暗的烛火。
犬印囚走进来,告诉她,他们已经成为强大的尸鬼,拥有强大的尸鬼术,可以随意的操控各种尸体。
“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
“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没有魂魄的怪物。”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有‘东西’选择了我们。”
“什么‘东西’?”
犬印囚默默抚摸剪春罗长长的发辫,深幽的鲜红眼眸微微凝住:“道,尸鬼道。”
“是吗?……”
剪春罗依偎在犬印囚胸怀中,自言自语,是那个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够塞进里面的“道”吗?仙道、剑道、武道、佛道、魔道、尸鬼道,这世界怎么这么多道?一句玄而又玄,就把所有东西容纳在内了?只要入了道,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说是在追求道,在追求道真的过程中,便可以无所不作,无所不用其极。
尸鬼道,和其他的道,有什么区别呢?
剪春罗的疑问,犬印囚无法回答。
当她施展尸鬼术时,剪春罗才隐约有了答案,无论她受了多重的伤,哪怕身体破碎成渣,只要有一个肉丁,她就能够恢复人形。她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她不需要修行苦练,只要反复回忆死前那些世家子弟阴险残酷的嘴脸,只要她的心中爆发出愤怒和憎恨,她就能从她的“道”中获得巨大的力量,这就是不死之身。
慢慢的,剪春罗也懂得了为什么犬印囚在获得尸鬼道的力量后,从来不提复仇。原来他们需要把憎恨永远的留在心里,如果他们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憎恨,他们的力量也许就会消失了。
当年凌虐残杀他们的世家公子,其中一个,就是这万骨岭上的开天老祖,剪春罗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带头把她抛进狗笼的恶人千年以后会成为镇抚一方的道仙,更没想到他在神魔之战中将全部道力凝结成一颗珠子,镇压住了不计其数的魔尸。而被他们冷酷折磨杀死的少女,后来成了一个尸鬼……
世事的颠倒,荒唐,讽刺,成为她新的力量源泉,只要想想这荒唐可笑的世界,她的力量就源源不断。
这次也不例外,在青年的结界中,她恐怖的恢复能力被抑制住,青年疯狂而猛烈的拳法,把她的身体轰碎,可是无法杀死她。从一个肉芽慢慢长出整颗头颅时,她想起当年被世家公子砍掉头颅的记忆,那些公子狰狞恐怖的笑脸在眼瞳里扩散,顿时,她在心里腾起愤怒的火焰,一股磅礴无尽的力量突然从某个地方涌入她的头颅,她无数次使用尸鬼道的力量,就是这种感觉。打开愤怒的阀门,力量就会取之不尽。
剪春罗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散发妖异的清光,缠绕着数不清的“力量之线”,百里苏靖惊恐的看着从虚空中出现的金黄色细线,好像是这些“线”的力量,他用尽全部力气,也无法彻底消灭这个绝美凶尸。即使在克制生命恢复能力的中央戊己阵内,凶尸还是有一定的恢复力。他的黑白双眸望着虚空,原来金黄色的“力量之线”可以穿过他的结界。
百里苏靖黑白双瞳猛地收缩,全身真元集中在手部,突然结印,朝剪春罗眉心戳去。
嗤……
一声异响过后,一道青色法诀闪电般刺入剪春罗眉心。
几乎同时,剪春罗挣脱“力量之线”,原来她发现百里苏靖的黑白双瞳,似乎能看到她的力量秘密。
九根漫天飞舞的发辫组成动人的图案,剪春罗大叫一声,逸着清光的脑袋,狠狠撞在百里苏靖面孔上。
百里苏靖哪里想到剪春罗只剩一颗头颅,会出此奇招,生硬冰冷的脑袋撞在面门上,像被铁锤狠狠击中,鼻梁断裂,鼻血喷薄而出,双眼泪水齐流。他左眼最怕流泪,见水则维持不了结界,不得不闭了左眼。
左眼闭合,中央戊己阵便瞬间消失。剪春罗大喜,忙念咒施展尸鬼术,让身体重新长出,可是努力了几次,虚空中再没出现“力量之线”。
剪春罗一阵慌乱,绝美脸庞憋得通红,咬牙道:“混小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百里苏靖捂着鲜血淋漓的面门,望着那凌空悬浮的头颅,计上心来,他其实用了一个百里家的家传法术,可以把凶尸的头颅拘禁在一个结界中,结界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却可以让她暂时失去与虚空的联系。
“哼,你中了我的‘湮寂指’,不但不能施展尸鬼术,过个一时半刻,头颅就将崩碎而死。可惜我修行不精啊,不能立刻取你狗命!”
“胡扯!”剪春罗又急又怒,再使头颅撞击百里苏靖,同时,九根发辫如鞭子似的轮番抽击,扫到的巨石统统粉碎,力量惊人。
百里苏靖知道厉害,这发了狂的绝美凶尸没有结界束缚,招式凶猛无比,数丈长的发辫似乎还在伸长,攻击范围极广,方才的激斗,百里苏靖已经浑身解数,脚步已跟不上剪春罗的鞭击,不小心踩到一个小石子,趔趄一下,肩膀立刻被发辫抽得血肉飞溅。
他全身剧痛,忽然灵机一动,大叫着朝剪春罗扑去,剪春罗一愣神的功夫,百里苏靖已紧紧抱住她玲珑小巧的头颅,叉开两根指头,戳向她的眼睛,剪春罗扭动头颅,露出雪亮的獠牙,频频咬向百里苏靖的手指,百里苏靖竟找不到角度下手。
他扑过去抱住剪春罗头颅,就是赌定这凶尸的鞭击近距离无法奏效,果然,剪春罗投鼠忌器,怕误伤自己。两方僵持,一时谁也无法奈何谁。
剪春罗怒瞪杏目,骂道:“混小子,快收起你的法力!我目的已达到,不准备再和你玩下去,我不杀你就是!”
百里苏靖哪里信她一个字,死死地抱住她的头颅,接下来如何是好,他心里也没底,在那个结界术自行解开前,他需寻得脱身之法,因此,闭口不应。
剪春罗见此信了六分,突然,万骨岭上凄凉荒蛮景象让她心中震动,只见十万坟土如被天神用巨犁犁过般,荒土如丘,远处,魔影幢幢,也许动了根基,山岭不断塌陷,土地如沸,沸土上方,弥漫的雪雾之上,有五色云气搅动翻滚。
剪春罗瞳仁凝聚成一条青线,诡魅一笑,趁百里苏靖不备,突然张口在他脖颈上咬下一排深深的齿痕,鲜血流出,形成一排咒印。百里苏靖满脸惊恐时,剪春罗又吟咒起,也不知那咒力如何作用,只见高天之上,浓浓酽酽的五色气息如有指引,化为一条细细的气流,竟然朝下曲曲绕绕,从百里苏靖的带血齿痕,进入到他体内。
百里苏靖这一惊非同小可,修道中人炼气凝元,俱用玄诀之力,化为己用,不同阶的玄诀,炼气凝元的效果千差万别,这猛然进入身体的无穷气元,显然是用极高级的玄诀,旷日持久的积蓄凝练而成,以百里苏靖的实力,他根本无法使用如此纯澈的气元,只有他掌握那些高阶的玄诀,才能利用,贸然使用,不小心就会引爆自身而死。
“快停下!”百里苏靖不由发出惨叫。
“哼哼!”剪春罗狠辣的叫道:“解开你的术法!”
百里苏靖想了一下,咬牙道:“不可能!”
“那我就胀死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哼哼,我把开天老祖的开天珠灵气,也就是他一生修炼的气元,全部灌入你的身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深沉的气海,可以容纳如此充沛的气元!不然,就活活胀死你!混小子,求不求饶?”
百里苏靖痛不欲生,如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的气海丹田哪里容得下一颗神珠的灵气真元,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胀大,皮肤都将挣破,修道之人,对逆气之痛最有感触,宁肯千刀万剐,也不愿遭受逆气之苦,只因气乃修士之命根,气如果乱了,是要绝命断魂的。
“不求饶,不求饶,你杀了我吧!”百里苏靖非但不说软话,一只拳头还拼命捶击剪春罗脸蛋。
剪春罗笑得千娇百媚,她心里起了残忍念头,一定要活活胀死这顽强的青年,然后再把开天珠彻底破坏,休想结成宝珠。
娇唇轻启咒语,满天五色云气化成千万道细细的气***炼的气元如流动的银河,星芒点点,神采璀璨,从剪春罗咬出的咒印处,以十倍于之前的速度流入百里苏靖的身体。
百里苏靖全身绷直,瞳孔放大,无法形容的痛苦让他产生麻木之感,濒临死亡的错觉让他五感几乎丧失,古有神灵饮百川之水不解渴,现在百里苏靖觉得身体里的气元哪怕再多一丝,他的身体就将爆裂。
然而,那恐怖的一丝气元却没有进入他体内,因为突然捏紧拳头喊道:“杀了我,也解不开那个法术,你也活不了多久!”
百里苏靖绝没想到恫吓竟然产生效果,剪春罗懊恼不已,她不知其中虚实,没想到百里苏靖如此强硬,更奇异的是,全部开天珠的气元,只差一丝就全部注入百里苏靖体内,他吸收了这么多气元,竟然还没有爆裂,气海丹田之深沉,令人发指。
百里苏靖全身滚烫如蒸,各处窍孔都有乳白色的雾状蒸汽逸出,一身蟹壳红。
剪春罗看他痛苦的样子,嘴角拧了一下,笑道:“看来我们要做笔交易。”
百里苏靖口干舌燥,左眼赤红,冷风扫过,他竟然满头大汗,咬牙道:“什么交易?”
剪春罗道:“你解开法术,我教给你导气疏经的口诀,不然,我死了,你也会活活逆气而死。”
百里苏靖道:“你先教给我口诀。”
剪春罗大怒:“哼,白想好事!不然就一起死!”
百里苏靖经脉逆转,痛得龇牙咧嘴,眼泪滚滚落下,他抚平气息,冷冷道:“你不是说过,凶尸是杀不死的,那你为何如此紧张?”
剪春罗怒不能言,尸鬼道的克星里,其中恐怕就有这古怪的结界术,结界内,自立天地规则,如果不是百里苏靖仍很稚嫩,结界术并不纯熟,在中央戊己阵里,她就已失去全部恢复能力而死。当然,剪春罗本来就是已死之人,没有三魂七魄,所谓的死,不会令她感到痛苦和恐惧。只因为既入此道,许多事便身不由己,她以已死之身,想要寻求生时不能求索的道,仅此而已。
剪春罗显然不想和百里苏靖啰嗦自己的道,如此一来,便形成彻底的僵局,谁也不能让对方立刻死去。
突然,荒寒的万骨岭上,风雪声,雾漫声,从屠魔峰传来的沉闷惨呼,凶尸野兽般的吼叫,都变得越来越轻飘,雪雾如被血染,触目所及处,一切殷红欲滴,壮丽凄凉。
“尸鬼就是尸鬼,毫无道义,竟然和如此低贱的生物做交易……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