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五郎跺了跺脚,懊恨不已的望着玉茉消失的方向,消散没多久的雾气再次变得浓稠,洁白的雪花密集落下,走还是不走……井五郎多情的心被彻底撕裂。
玉茉很快就赶上飞速下落的包大通,被雪意侵略的幽静丛林在凶尸走过后,更加寂静,幽深,到处可见碧绿茂盛的草木藤障。
饕餮道,实际上屠魔峰东南口的一座相对较宽的峻峰和主峰的连接隧道,整条饕餮道,并不很长,大约只有两百多丈,但里面三曲三折,高度和出口对面山崖上悬着的巨型石球直径相同。
饕餮道对面的山崖名叫餐风崖,那石球不知被何种神力推到五十多丈高的餐风山崖上,山崖宛如蜗牛螺旋状的背壳,石球就被紫血藤重重包裹,悬系在背壳出口下方,是一种极为别致的奇观。根据餐风崖和饕餮道的构造,神魔宗人推测,石球极有可能是被人从饕餮道里硬生生的推出来,一直推向餐风崖,经过餐风崖短暂的隧道,行到最高处,从出口落下,正好落在紫血藤织成的大网里,如果割断紫血藤,让石球落下,石球正好可以沿着轨道进入饕餮道,因为里面极为曲折的构造,巨型石球可以刚好堵住饕餮道,形成有进无出的绝境。
根据神魔宗人的研究,漫长的历史中,巨型石球已经好几次堵住饕餮道,又被悬挂在紫血藤网里,谁人能把直径十多丈的巨球如孩童玩具般弄来耍去,实在匪夷所思。除非那传说中大三境的仙人真士,也要借助些道法妙术,真的要人以筋骨血肉之力,绝难完成。
此是一桩悬案,神魔宗人人皆知。
玉茉追上包大通,两人朝餐风崖快速奔去,砍倒了几个被凶尸煞气带起的腐鬼,箭一般窜上高崖,两人在茫茫雾气中,看到两个白影狡猾如狐,从下方掠过。
包大通狠狠的骂道:“这两个懦夫,果然抛弃我们跑了!”
玉茉飞起一剑,劈断一只小儿手臂般粗细的青藤,那青藤像人使出的鞭子,迅捷无伦,玉茉劈断那抽过来的藤条,只听藤条叽叽有声,宛如鬼笑,原来是从断口喷出大量的紫液,浓郁如血。
包大通猛看一眼,大叫一声:“玉茉师姐!”舞起铁门,狠狠砸在扭曲的藤条上。
玉茉速度很快,可还是被一根极细的须蔓抽中了脸颊,那须蔓如钢条一般,抽得玉茉脸颊皮开肉绽,登时裂开一条大口子,鲜血直淌。而且紫血藤从藤到叶和须蔓,都有剧毒,玉茉不仅脸毁了,猛觉一股腥甜的毒气分为两路,冲向心脑,慌忙吃了几颗解毒的小清丹,急振精神,就见包大通将铁门舞得密不透风,把四面而来的藤条打断了厚厚一层。
那断掉的藤蔓落地生根,快速生长,嗅到血气,就疯狂抽打,玉茉和包大通立足未稳,两人已双双受伤,只得慌忙转移阵地,朝餐风崖急突猛进,越战越勇。
他两人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没想到紫血藤如此厉害,包大通一开始还在心中痛骂井五郎,可是战着战着,觉得能和玉茉死在一起,未曾不是一种幸福,心中柔情一荡,当真没有什么挂念,双臂涌起无穷力量,将铁门毫不留力的挥舞起来,只见铁门扇起的风刀切断无数血藤,遮天蔽日的紫血藤障网终被撕开一角。
玉茉心中更无杂念,一向清心寡欲的她,做人忠恳大度,不计他人过错,那滥情的井五郎,压根没进入过她脑海。她只想着自己死了倒也死了,但做人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他人,答应别人的一定要做到才行。
她脸上伤口未愈,背上和腿上又被刺出两道血口,浑身斑斑血迹,却全然不感痛苦。挥剑切断数根碗口粗的藤条,包大通撕开藤网一角时,玉茉飞身而起,叫道:“包师弟,咱们杀进去!劈藤放下石球!”
“好!”包大通大叫一声,追随玉茉身影,朝餐风崖就跳。
那巨型石球悬在崖下十多丈下方,紫血藤连天接地,方圆几十丈皆是一尺多粗的藤条,藤条上须蔓无数,枝节处开有铜铃般鲜紫花朵,妖艳非常。
两人双脚在藤条上踩定,无数须蔓如仙人拂尘激射而来,包大通挥动铁门,轰轰数击,震得虎口发麻,只觉藤网腹地处紫血藤的劲力比在边缘强了数倍。
玉茉抡开宝剑,清光如月霞,浅薄如水,刷刷刷的切断一大片妖蛇般的巨藤,两人浑身被紫血浸透,狼狈不堪,这才透过重重叠叠的紫血藤,看到长满斑驳青苔和苔藓的巨大石球。
石球在他们数丈开外,被厚厚野草菌苔包裹,但从内部激发的灵光却是无物可挡,如晨曦朝霞,照亮周遭,充沛的灵气让以灵气为食的紫血藤生长得如此庞大,能量几乎是源源不断的。在石球附近的紫血藤断枝繁殖极快,玉茉和包大通砍断的藤蔓越多,他们身边的紫血藤越是密集,鞭风急骤,藤蔓的招数渐渐如人,抽、裹、绊、抛、劈、刺,四面八方,团团围住攻击,知道这两人意图,包围圈越缩越小,枝叶间的缝隙越来越窄,光芒不可透入,紫血藤密密麻麻的交织,编成一只圆滚滚的大笼子,把玉茉两人夹在中间,插翅难飞。
两人浑身带伤,紫血藤花毒性更烈,玉茉只觉丹田如有火烧,口干舌燥,手臂酸麻,意识也渐渐模糊了,挥剑的频率变慢,立刻,一根长枪般的藤矛即趁隙,“噗”地刺穿玉茉两条小腿。
玉茉痛叫一声,跪倒在地,犹在用剑抵抗,已是渐渐不能支,口中仍在喊:“包……包师弟,劈……劈……”毒气攻心,大吐鲜血。
包大通见玉茉惨状,虎啸一声,杀将过来,以肉躯护住玉茉娇小身体,铁门旋转挥舞,舞得人影纷纷,藤笼更小,空间局促,只有石球透出的灵光勉强照亮,笼已成牢。
突然,无数硬度可比精钢的藤蔓卷起缩回,猛地刺出,一收一放,力道凌厉凶狠,包大通见这一击下来,他和玉茉全身都将是血窟窿,脑海一热,哗啦一声,也不知身体什么地方漏了个大洞,不知是愤怒还是怒气,或是悲凉,只是这股不能让玉茉死在这里的雄心,如灼灼高阳,射下的光线笼罩了他。
他根根肌肉暴起,牙齿几乎咬碎,蒲扇般的厚掌猛地在铁门上一拍,“轰”的一声,激起的音波如梵寺晨钟,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电芒从铁门上爆发,庄严神穆。
包大通一惊,这股音波在藤牢里回荡,猛然向四周爆开,硬生生的把无数藤矛震荡开来,同时,藤牢向外震散一丈多,这一拍竟然有数颗雷爆弹的威力。
包大通惊喜,想再次拍下,提气时发觉真气已然凝滞,原来那一拍耗尽了他全部潜能。藤蔓整顿后,再次进攻,包大通搀扶起玉茉,向石球跑去,只跑了两步,三四根粗壮的藤棘深深扎入包大通后背,好在他脊背肌肉厚实,绷紧后咬住藤棘,藤棘不能立刻透入他胸腔。他知道自己将死,本能得把怀中玉茉推向石球,转过身来,用铁门无力的扇去,四肢却越来越冷,藤枪攒刺过来,包大通冷笑一声,准备受死,忽然,数道银光闪过,藤枪断折一大半,包大通愕然转头,只见玉茉手按石球,叫道:“大通,快来,这石球……”
可包大通哪里有半分力气,玉茉一咬牙,抽出腰带挥出,精准缠住他手腕,向后一提,包大通两百多斤的身体即被玉茉提到石球旁。
“快把双手按在石球上!”玉茉大叫,一边挥动宝剑,射出数道银光。
包大通靠在石球上,即知玉茉所谓何事,原来身体一和石球接触,灵气即源源不断的汇入身体,不需任何玄诀心法,好像一个富商大贾毫不吝啬的贷给你钱财。这种奇事,包大通和玉茉从未遇到,只是这灵气不能解毒也不能治伤,两人积攒了大量灵气,招式威力增强数倍,可同时毒气攻入心脉越加快速,鲜血也快流尽了。
“包师弟,你来抵挡,我来劈藤!”玉茉跪坐在地,挥剑狂斩石球上束缚的粗壮藤根。
玉茉一撤,包大通背靠石球,浴血奋战,虽然英勇,身又被数创。玉茉劈藤的速度不慢,那粗壮的老根,有一半已被玉茉劈断,可自己似乎抵挡不到玉茉劈藤结束了。
就在此时,“轰、轰”两声,头顶发生爆炸,包大通和玉茉一惊,只见藤牢上方被炸出一个大洞,那爆炸声是雷爆弹发出的,青色的雷光散去,从尘烟里飞出一个白球,白球落地,化为一人,原来是缩成一团的井五郎。
包大通和玉茉惊喜交集,随即怒气陡生,包大通瞪起眼睛,叫道:“小心身后!”
井五郎好像背后长眼,包大通话音未落,他已拔剑,他天资超绝,那剑影只是闪了闪,不见他多余动作,后面立起的数根藤矛已被整齐切断,化为火灰。
井五郎本来已和沈月章进入饕餮道,每走一步,玉茉清纯柔美的笑脸就在脑海闪一下,他一个滥情种子,在玉茉身上受到挫折才到处风流,没走多远,愧疚难过,挠了挠腮帮子,让沈月章先行。沈月章终于看透井五郎,觉得他表里不一,该果断时却优柔寡断,害人害己。当即否决道:“井师兄都已走上这条道,还回头干什么?你去帮他们劈藤,掉下来的石球滚入饕餮道,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井五郎道:“沈师弟,你就别为我考虑了,不要等我,快快离开这里求生去吧!”
沈月章摇头道:“我和你有君子之约,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其实他寻思出了山也是凶险万分,一人之力很难在如此险境下生存,井五郎能力出众,想依靠他而已。
井五郎不知沈月章此话是真是假,他心中惦念玉茉安危,不及思考,当即施展高超轻功,去餐风崖寻玉茉踪迹,果然在崖口看见收缩的越来越小的藤笼,二话不说,用仅有的两颗雷爆弹炸开一个口子。
有了井五郎,玉茉和包大通终于可以专心劈藤,藤蔓生长的速度渐渐赶不上劈藤的速度,隆隆声中,直径十多丈的巨大石球从藤笼里缓缓向下坠落,像是鸟蛋从巢穴破洞掉下。
散发着阵阵灵光的石球从三十多丈高的崖口落下,灵智大开的藤蔓从沿途抽藤去接,纷纷被挣断,蓦然,连接在石球上的数根藤蔓悠悠一甩,另一端竟精巧的卷住了尚在藤牢中的井五郎三人足腕。
三人不及防备,被藤蔓拖下高崖,和石球一同坠落,包大通和玉茉都已耗尽体力和灵气,意识渐溃,只有井五郎神志清晰,如此高度坠下去,三人都将被石球拖拽至死,烈焰剑在手,左一剑,右一剑,斩断了束缚住包大通和玉茉的紫血藤,等要斩断自己脚上的藤蔓,石球轰隆一声坠落在地,把地面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尘土爆扬。
那石球从坑中弹出,沿着饕餮古道,转了一大圈,井五郎几次要斩断脚上藤蔓,被石球拖拽着,屡失良机,这时,石球滚转,拉扯藤条,竟把井五郎生生的甩向高处,井五郎头下脚上的腾在空中,发现再不断藤,落地后正好会被石球碾压,当即数剑挥出,把一截十五六丈的紫血藤切成八段。
他轻功造诣非凡,稳稳落于地上,此时,石球已滚滚而来,他离道口还有些距离,完全可以跳出,不过那样一来,石球滚入饕餮道,他便再没机会逃出屠魔峰,千钧一发,内心剧烈挣扎,终于一咬牙,转身跑入饕餮道,身后,巨石越滚越快。
他展开绝妙轻身功夫,却发现巨石滚动的速度渐渐赶上自己,突然,井五郎眼睛一瞪,前方一个人影,正是沈月章,沈月章灰头土脸,没想到石球这么快就滚到眼前,转身就跑。
井五郎也是震惊不已,没想到沈月章竟然真的在原地等他,他落到沈月章身边,抓住他衣领叫道:“快跑!”
提着沈月章奔行一段,井五郎冷汗涔涔,沈月章竟成了拖累,高高的石球已经追及他们衣角,井五郎已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再快已不可能了。
沈月章精神惊溃,还在拼命拉住井五郎手腕,大叫:“井师兄,救啊……救救我!”
井五郎眼瞪如铃,咬牙狠狠掰开沈月章手指,沈月章手指之紧,井五郎把他食指中指无名指生生掰折了才脱手。
刚一脱手,巨大石球便碾上了沈月章,可怜惨叫一声,顷刻成泥。
井五郎大骇,在滚滚巨石下,踏地飞起,一人一石,时远时近,井五郎趁石球接近弯曲处速度放缓拼命飞行一阵,可以石球离开弯处,很快就追上,那饕餮道倾角很大,越往下石球速度越快,不知转了几个弯后,井五郎无力和石球缩小距离。
又到一个拐弯处,井五郎急中生智,使出最后力气飞撞向石壁,逃出已不可能,只能让石球从这里转弯,堵了道口。
却没想到,石球到了拐弯处,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转弯,而是跟着井五郎撞向石壁。
井五郎大叫一声,缩住身体抱头闭眼。
轰隆一声响,石球重重撞向石壁,回音在深隧里久久不绝。
井五郎睁开眼,散发着清逸灵气的石球竟停在自己额头前,再近数寸,他就将被碾成肉泥。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按在灵石上,井五郎眉头一皱,大量灵气从手部的三阴三阳六部经脉涌入身体。
很快,他气力恢复,试着推动石球,尽管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石球却纹丝不动。
如此一来,不也和死差不多,井五郎暗暗寻思。
他背靠石壁,汲取了大量灵气,再次试着推动石球,还是徒劳。
咔嚓咔嚓……
井五郎心中一颤,身后的石壁上,石块簌簌落下,借着灵光,井五郎转过身,只见不知何时,石壁已龟裂如蛛网,突然地,石球向下滚了四五寸,石壁猛地塌落,井五郎站立不住,脚下悬空,绝望的向下落去。
下面似乎是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石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