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神州府衙的庄园内依然是四处透着亮光,这不是一般的灯火亮光,而是仿佛太阳没有落山一般的明媚之光,此处有神奇阵法加持,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一般人如果天黑时分进入府衙,都会有一阵恍惚之感,一扇门,隔绝阴阳。
门童来报:“大人,云崖山慕容文查、李见微前来拜会。”
汤荣渠诧异,他没想到人来的会这么快,慕容文查竟然不事先通气,径直上门了。他镇定了自己神色,正气十足的说:“请。”
三人会面,揖手致意,各道姓名。汤荣渠道:“两位尊驾光临,汤某不胜荣幸,请坐吧。”
汤荣渠上首坐,慕容文查东向,李见微西向。汤明知故问:“两位驾临府衙,不知汤某有何事可以效劳?”
茶水都没上,他就直接问了,李见微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在慕容文查打着做和事佬的念头而来,先开口了:“汤道友,你向我询问李见微何人,说是牵涉一桩神狱司的案子,我和他一说,他也不明所以,就直接来这来这里见你,问问是个什么情况。”
汤荣渠目光看向李见微,后者点头,他说:“原来如此。”
“还不去上茶,傻愣愣干什么?”他冲着侍者碎了一句,这显然是故意的,第一时间不上茶是表明自己可不怕李见微,现在上茶,是为了不失礼数。
李见微可不明白他想的这些门道,直接说了:“此事还牵涉到我的表姐杨恩,我听说后十分焦心,特来相问。她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是秉性不坏,这我是知道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道友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略微知道。”
慕容文查才说的不明所以,这会儿又略微知道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神狱司的外事人员,登记在册的一共有六百一十八人,皆为练气修士。这些人帮着神狱司办案,府衙这边是算着人头拨款的,可是却被严重克扣,甚至干脆不发,更有强迫劳动的事件,其性质之恶劣,不言而喻,闻之令人发指,怒不可揭。府衙的威信,都被这帮蛀虫给腐蚀坏了,散修中普遍的仇恨府衙情绪,很大的原因就是不公正、贪污问题。”汤荣渠说的鼻孔出气,真是胸中有气,越说越严重,但是李见微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要反驳的样子,他便觉得有些无趣,回到事情的本身,说道,“这些人的薪资,一年的水平就是十五万,实际上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还会有意外支出,查看账目,去年的关于此项拨款就有十九万多,而根据调查,真正用在实处的,很可能不到五万。还有神狱司的囚犯衣物和食品问题,虽然数目不多,但我们丝毫不怀疑根本一颗灵石没花,衣物和食品可以按照凡人标准供给,这根本花不了灵石!最严重的是,近年来府衙方面接到了不少举报,说神狱司私自办案,经常无理由的查抄平民或者有灵石而无实力的人家,这里面的性质,根本就是强抢!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个杨恩亲自参与,人证物证具在。”
李见微呐呐无言,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汤荣渠又说:“那个九十多的练气老头,跟在杨恩身边十几年,侮辱谩骂打骂何时少过?前来举报的那位,妻子被杀,凶手直接说是杨恩下的令。”
眉头紧皱,李见微问:“能让我见见杨恩吗?”
汤荣渠正了神色,明白对方并不在意自己的一面之词:“好。”
同样的地方,那间小楼,那间屋子,李见微和杨恩四目相对,前者对汤荣渠说:“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汤荣渠踌躇一会儿便让步了,无声的和慕容文查出去。杨恩被这情况惊喜到,明白自己算是找对人了,她上前两步:“表弟,你救救我。”
李见微左手抚着她的右臂,拍拍她以示事情并无大碍:“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虽然比你大一些,可是也只是一个二十多的筑基修士,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说我贪污别人的薪资,可我也是奉命行事啊。”她显得很抱怨,很无辜,正想说下去,但是怕李见微听不懂,就问,“你知道这些事吗?”
“已经听说了大概,他们都说你是罪魁祸首。”
“怎么可能呢?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对不对?”
李见微道:“好啦,现在不是纠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的时候,这点对于你能否从这里出去,帮助也不大。”
“可真的……”
“可真的什么?真的不是你干的?真的跟你没关系?”
她哑口无言,李见微又说:“别的不说,那个什么老头子,被你使唤了十几年,你给过人家一块灵石吗?”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杨恩笑了笑,尽量让自己不要着急,并且保持亲切的态度,“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八十多岁,根本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交代点事情还总是办砸。”
“但他依然是外事人员,是有薪资的,他们说你存在对此人的虐待行为,你承不承认?”
“见微,他是个太监,我只是把他当做了太监,你以前在皇宫里,会对一个太监强颜欢笑吗?”
李见微恼怒:“这么说这件事情是真的?”
她急道:“不能怪我呀,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的老头子了,我去了还管他吃住,他以前可是连这些都没有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有薪资的!”
“你还跟我说谎,外事人员的名单都在你手里,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见微气坏了。
“那份名单做不得准呀,实际上说是有六百多人,可是真真正正的人员只有一百个人左右。”杨恩狡辩。
李见微一时间没答应过来,但是旋即又明白了,咬牙切齿的说:“这么说你谎报人数,拿着六百人的拨款,实际上只需要发一百人的薪资,而这其中又存在大量的克扣?”
越说越气,李见微大骂:“杨恩,你穷疯了吗?”
“这不是我要这样的啊,大家都想要,我有什么办法?”
“什么大家?”李见微问,“你是说神狱司已经烂成一窝了?”
杨恩反问:“这还用说吗?这件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大事,神狱司那么多筑基修士,那么点薪资怎么够?大家都是东拿一点,西拿一点,事情上面的都清楚,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我落到这种地步,背后绝对不是简单的什么整顿吏治。见微,我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神狱司的人都不理我,我只有你了。我就是里面一个办事的,是有一点小福利,但是根本不算什么,风气如此,我就是太倒霉,碰上了那个汤荣渠。”
李见微无语,教训道:“你管别人怎么样干什么?这里面的龌龊,你会看不出来?就不会敬而远之?这还是人家逼你干得?”
杨恩被说的窒息,然后又反应过来:“你说的容易,你以为我还是什么公主吗?你入了修真界,是,你清高,你无欲无求,那还不是清虚站在你的背后,不然你能有今天?”
泼妇骂街了。
李见微脸色多少有些难看,但也没计较她的话。安抚她安静下来,问道:“你这么说我也有个奇怪的点,你师父金柱子为什么没有出面?”
这个问题让杨恩一下子心灰意冷,喃喃道:“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
“那放下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就是举报人的妻子被杀问题,是不是你?”
杨恩急忙摇头:“不是我,我只是让他们去拿东西,他们显然过度执行了。我绝对没有让他们杀人。”
“你的原话是什么?”
“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李见微点明:“你在暗示他们杀人!”
“我没有!”
“还在狡辩!”李见微又轻轻的吼她,叫她不敢顶嘴了,才接着问,“你之前说实际的外事人员只有一百人,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之前找我的时候,也是要求一百人进云崖山。”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觉的隐隐地不妥,那些人闹薪资的程度也越来越强硬,我又没办法凑出灵石不给他们,便想把他们放到别的地方去,云崖山总不像是会欠薪的地方。”
“怡神草是怎么来的?”
杨恩沉默少许,还是说了:“就是举报人的。”
“你杀他们就是为了怡神草?”
“是。”杨恩点头。
“看看你做的好事!”
“见微,姐姐是真没办法了,你救救我!”
“你和李谪说,会告诉我幕后主使是谁。”
杨恩道:“这事情根本没什么主使,它是由来已久的惯例,所有的灵石都是神狱司的相关筑基修士分了。之前我这个职位是我的师兄齐空,他现在闭关结丹。还有那个什么囚犯的问题,根本没多少灵石,如果有什么宝贝,也值不了什么灵石,如果有好的,多是上面分了。”
“上面?”
“那些金丹期长老呗。”
李见微沉默了,这个问题要是深究下去,就是事态升级了,他现在担心的是:“事情既然已经东窗事发,汤荣渠又抓着不放,你会不会被拿来背锅?”
“我就是担心这个呀,你不能不管我。”
“做出这样的事,我干嘛不能不管你?你好也好意思来找我,咱们老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杨恩听到这话心中拔凉,这种情况她不是没想过,李见微和她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于是她踌躇好一会儿,下定决心的说:“我觉得我还有几分姿色,如果你愿意救我,我就是你的人,不奢求名份。”
李见微又惊又怒又羞,惊的是堂堂一个公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怒的是我李见微在你看来就是个好色之徒?羞的是杨恩真的好漂亮。然后又惭愧,自己心里有那么一个瞬间怎么就心动了?但是最后回过来,却是无尽的叹息,这件事情肯定让她惊慌害怕极了。
将右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示意她把手放进来。杨恩看着这只略显秀气的手,觉得是那么富有力量,把自己交给这样的一双手,会得到长久的安宁吗?她觉得自己不能想得那么多,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什么都可以。李见微年轻帅气,甚至可以说青涩,资质背景都是拔尖的,做他的女人绝对不算委屈。尽管自己属于他的方式极不光彩,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这或许还是因祸得福呢。”杨恩这样想着,然后就把手交给他了,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放在李见微的手心。
李见微也把另一只手盖了上去,说道:“别说这种话,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恩不明白,但是她已经得到了承诺,至于第一句话的意思,需要出去以后才有精力追究,现在没有。
李见微接着说:“如果让你说出薪资的所有分配名单,还有关于神狱司金丹期长老的那些肮脏勾当,你敢吗?”
杨恩慌张:“这怎么可以?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但是亮出来,我可是众矢之的。”
“还没到这一步,但是汤荣渠很可能死抓着,让所有人难堪可能就是他的目的,而你会死。我们需要底气,鱼死网破的底气,让汤荣渠害怕,让所有人不爽快。”
杨恩简直要崩溃了,她上一刻还觉得得救了呢:“姓李的,你这个骗子,你跟姓汤的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都看神州道官场的风气不爽,都想什么整顿吏治,清平世界!我杨恩就是你们的楔子,你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不对,是连你也不管我的死活。在我只倚靠你的时候,你现在一脚把我狠狠的踢开,把我当作你扬名立万的垫脚石。王八蛋,你这个自私、卑鄙的伪君子、杂种!”
“姐姐,你别激动,我没说不管你的死活!”
“出去!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还不如死了呢!”
谈话已经不能再平静的进行下去,李见微无奈的离开了,表示自己很快将再次来看她:“我过两天再来,你放心,你死不了。”
杨恩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感觉冰冷孤寂,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李见微离开时的话根本没有温暖她,她只感到他再利用她,而不是关心她。
“我没有朋友亲人了,早就没有了,也许再过不久,我连明天也会没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