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郡县设置以来,以守、丞、尉分管一郡,其中郡尉辅佐郡守,专司典兵。百户将南绿衣押解回牢后,便再无理会。牢里漆黑阴潮,多得是鼠蚁蚊蝇,除些茅草可供取暖外,再无其他。寻常人进了这大牢,无需用刑,待够七天就能一身污泥,面黄肌瘦。
好在南绿衣是三品修士,虽还没到辟谷那般厉害境界,但恪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扰的本事还是有的。
牢内狱卒不多,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一次三人。每当狱卒出现的时候,牢里就会嘈杂无比,喊冤的喊冤,骂娘的骂娘,不过没有人敢互相争执斗殴,甚至将手伸出牢外,只能嘴上叫唤。狱卒见多不怪,满脸冷漠,不惩不罚,只消抓回来的犯人还在牢内便由得他们叽歪。
这样的“默契”可是不少愣头青用命试出来的。
牢中有大刑十八,小刑三十九,都是些脑子里住满妖邪之人才能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这些刑罚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无论怎么折磨犯人,最多致重伤而不死,名副其实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凡重罪者施刑之人皆是老手,手上功夫登堂入室,若是这份功夫装订成册,制为术法,即使论不上上品,中品肯定是有的。
在那番刑罚下,没有一人能轻易抗下,最夸张之时,一位铜皮铁骨,双指可断钢的四品通脉境体修愣是被人拖出行刑房后,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回去后,牢中死静了整整三天三夜,连吃牢饭时也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咀嚼声。
传闻这大小刑法都出自京中一酷吏之手,但无人见过其真容,只知道他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如地府阎王一般。
早间,赵无衣一人出了客栈,只说让周安两人等着,等回来时,三人便一同前往牢狱之地。
在一面令牌之下,三人畅通无阻见到正盘腿打坐的南绿衣。她虽然毫发无损,但周围不绝于耳的污言秽语,着实是难听至极。
甄叔面色难看,眼中闪过不忍,凑向前,双手抓着湿潮的铁包木,压抑着想捏碎牢房的心,轻声唤了声小姐。
南绿衣收气敛神,脸上恢复灵动,满脸喜悦刚欲打招呼,但转瞬就换成了委屈,年芳二八的她何时受过这等苦罪。
“我只是想救人,这也有错吗...”说着便掉下两滴清泪。
周安连忙宽慰道:“事情经过我们都知道的,这次过来,就是为救你出去,对吧无衣。”
南绿衣不再掉泪,用楚楚可怜的目光望向赵无衣,可他先是点了点头,又是摇了摇头,惹得南绿衣又欲掉泪。
无衣怀中灵光一闪,周遭多余的声响消失,这是他才开口道:“无需担心,若南小姐现在就想出去,我自有办法,可是你不想将那妖抓出来?”
南绿衣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当然想抓妖!可是我连它的样子都没见到...不知道那被掳的人,现在是生是死。”
周安好奇道:“抓妖和绿衣出不出牢房有什么关系?”
无衣白眼回之,不过见其他两人同样疑惑不解,是以问代答道:“昨日布告一出,夜间又出了那般动静,可今日却并未听说有人报官对吧?”
周安恍然大悟,拍手称道:“妖气在贾府消失,极有可能那妖化成人形潜伏在贾府内!”
见周安终于开窍,无衣心道不易,继而补充道:“可能它本就是贾府之人。”
一旁从未出声的甄叔似乎有所明了,接话道:“计将安出?”
无衣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嘴角勾起,语气莫名,“若要钓鱼,得先抛出饵才行。”
说完转而望向南绿衣,南绿衣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心里没由来涌起一阵羞赫,红着脸低下头嘟囔道:“赵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无衣先是作揖行礼,然后才说:“还请南小姐暂时在这牢里委屈两日。”
...
宵禁实施后的酒楼似乎比往常更加热闹些,少了夜间消遣,这酒楼从晌午开始便座无虚席,热闹非凡。原本百姓们茶余饭后要道上一番家长里短,可今日却变成了忧心国家民生的高谈阔论。
起因有两个,一个是实施宵禁的原因即妖族吃人,一个则是昨夜铁甲踏街的动静。虽无人敢违令出门看热闹,但声响是在太大,尤其临靠贾府的那些,不消出门,光走到院子便能瞧见贾府墙上爬满的铁甲。
贾府祖上曾出过几位翰林学士,门下学子众多,一时官运通达,风光无限。直到上两代家主清得太清,三番两次在朝中枉顾君颜,直言进谏,有损天威,于是便被随意安了个帽子贬回桂阳,此后贾家再无人入朝为官。
好在现家主也没什么做官的心思,潜心修儒,失了官场上的争斗,加上世代在儒林界的声望,贾家在众学子的心中无形中又高出不少,尤以当地桂阳学子为最。是以夸夸其谈几句如何如何治妖后,便讲起昨夜贾家出事,在场学子又惊又忧。
“也不知道是什么贼子,泼天的胆子,竟敢夜闯贾府。”
“谁说不是,现妖族贼心起,那些个贼人不思着如何报效国家,专挑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做。”
“就是,贾府世代清流,家中除了藏书千万还能有啥,都不知那贼子为了什么。”
“那贼人莫不是冲着藏卷去的?!”
“可恨!也不知贼人被擒了没。”
几位学子正恨声恼怒,担忧不已时,一少年起身,拱手作揖,朗声道:“诸位莫慌,贼人虽不曾抓住,但已有线索!”
一学子扭头过去,见少年背负长剑,五官端正,举止间似有浩然侠气,当不会是只知道逞口舌之快的人。于是举杯回礼,开声询问缘由。
少年也不扭捏,直言,其实昨晚除了贼人外,还有一人为捉贼而误入贾府,后被官府所抓。好在郡守目光如炬,心悬明镜,后经过那人讲述事发经过,审过后便知误会一场,是以现在官府并未发出布告。那人与贼人交手二三,知其体态样貌,是以郡守正请画师从旁协助描摹贼人样貌,不出两日,全城将布满贼人通缉令。
少年反问:“届时那贼人安能再惦记贾府藏书,过街老鼠可蹦跶不了多少天了!”
“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学子不疑有他,出桌敬酒,三杯两盏众人欢声笑语。
在他们心中,贾府虽不及当世四大书院,但大儒之居所,一卷藏书便抵千金,哪能让贼人随意玷污偷窃。现抓贼在望,无不拍手叫好,如释重负。
酒过三巡,不知怎的又流出一言,竟说那贼人幕后指使是贾府中人,因生在书香世家,却学不成材,心生怨怼,于是便引贼入室,意图毁所有藏书。
这传言端的是越传越离谱,越流越歪。
少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摇头晃脑便出了酒楼,宵禁将近,得赶快回客栈才行。
路上少年低声道,“无衣的法子端的是鬼神之力,不过弯弯绕绕一点都不爽利,若让我见到那妖邪,定要一剑斩之!”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那些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皆如利剑,杀人不见血。
也不知流言中说的“贾府中人”最后会落在谁的身上,想到这里,他便有些别扭。
回到客栈,他抱着三坛好酒上了无衣房,入门前大喊道。
“无衣,我们来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