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两日并不太平,大少爷不知万卷藏书颜如玉,只知烟花柳巷暖酒香。但宵禁一出,他便只能仗着祖母溺爱在家胡作非为,各房丫鬟都遭其祸祸,令下人敢怒不敢言。倘若他才学八斗,风趣幽默倒也算风流韵事,可大少爷才疏学浅,张嘴成“湿”,穿锦带玉也难掩其劣根。
用旁人的话说,便是比黄石虎黄大少爷还纨绔的纨绔,贾先生膝下长子如此,令不少学子都唏嘘不已。次子早夭,还有便是五个女儿,前四个都嫁作人妇,五女儿则招婿入府。这情况本来就已经被他房诟病,现在外面流言四起,他房的意见便更多了。
正堂,家族议会,二房正在发难。
“大哥,人言可畏,这火已经烧到大郎身上,我们就不做些什么吗?”
贾习正摇了摇头,自己儿子的斤两性情自己清楚,外面那些杀人诛心的话,他做不了也没胆做,不过面对族弟叔伯们压迫的目光,还是思忖一番后说:“谣言止于智者,不过大郎确实也该好好沉淀沉淀了。”
顿了顿,贾习正继续言道:“即日起,大郎一日未熟读四书五经,便一日不许踏出祠堂。”
惩罚不可谓不重,以大郎的资质,哪怕无需吃透,但光熟读二字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估摸没个一年半载他是出不了祠堂了。
这般苦行僧的要求并未让众人信服,贾家本就以文立世,像这等要求,寻常子弟在十六七岁时便已修完,更不消说专研其中一二了。
二房继而施压:“大郎将来要执掌贾家,这是他必修之课。说大不敬的话,我贾家现已外强中干,容不得半点污名,弟想问的是,外面这些流言蜚语当如何解决?”
贾习正目不斜视,正襟而坐。他怎么说也是当代儒士中的佼佼者,二房光阐述事实,便让他骑虎难下,君子欺之以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自知理亏,但心思通透,知道二房所指,便问:“二弟莫不是想我去郡守府走一趟。”
此刻,二房不再说话,倒是些叔伯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长女做了郡守的二夫人本就是二房的注意,虽各有互助,但终究贾府占得便宜更多些,这点贾习正心里是明白的。为了家族哪怕再不喜被裹挟的滋味,他还是狠心将才华出众的大女儿送了出去。而今前事又要重演了吗?他暂无思绪。
贾习正没有立刻应答,族中议事无疾而终。
院中贾大少爷正悠哉躺在摇椅上享受着二八丫鬟莺燕环绕、软言侬语的贴身伺候,荸荠入嘴,柔荑在胸,畅快的不得了。一清瘦身材,长相普通的男子急匆匆跑来,摆手驱赶众人,没人理会,直到大少爷睁眼示意,众丫鬟才散去。
贾大少漫不经心问道:“五妹夫,怎的如此匆忙,瞧瞧你,满头大汗的,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五妹夫心焦,但也没敢违抗,顾不得凉意囫囵牛饮完一杯冷茶后,谨慎地打量了下四周,压着嗓子说:“大哥,我听各族老堂中议事,命你即日关在祠堂里读书,不成不出,我听得吓人,便来告知与你。”
贾大少惊地打翻果盘,从摇椅爬起,身子前倾,连声问道:“这么狠,是何缘由?!”
五妹夫犹豫不知如何开口,被贾大少催促两句后,扭捏道:“因为外面都在传你勾通外贼,意图毁了贾府藏书。”
贾大少这下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回踱步,呛声说:“我何时勾通外贼了,我爹怎可信了那长舌妇之言!”
五妹夫同仇敌忾点头附和:“我自是信得过大哥为人,可外面悠悠之口难堵,更离谱的是有人扬言亲眼见到大哥与外贼交易,甚至说贼人被大哥藏在了贾府!而且...”
贾大少急问:“而且什么?!”
“而且刚才议事中,二叔似联合族中长辈有意废了你这长子之位。”
听得此事,贾大少心中优惧。家中向来长子承家,这若是夺了自己的长子的身份,那自己还如何莺歌燕舞夜夜欢愉。思罢,他再无心思辩驳恼怒,转身奔向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居所。
五妹夫没有跟随,站在原地望着大哥远去,待人影消失廊中,他脸上的急色消失无踪并轻蔑啐了一口。
二房内,一青年正持卷默读,旁有中年男子闭目品茶。
青年说:“爹,你太过心急了。”
贾二面不改色回:“家中年轻一辈中,文韬武略何人比得过我麒麟儿,若不快些,等你大哥坐上家主位,我诺大的贾家怕是要倒了。”
这话虽不假,但多少有些危言耸听,青年摇头叹息,“爹爹当知我志不在此。”
贾二波澜不惊地脸上双眉紧促,教训道:“你还在做你的将军梦?!要知家族才是你的根,家兴则人旺,没了家族,你就是有天大本事也难行千里。”
青年没有争辩,只是沉默着将书翻到了下一页,不经意间书名露,是谓《太公六韬》。这书他已经翻看无数遍,好在这是自己抄写的,哪怕翻出了褶子、翻烂了书页、摸黄了纸张,他也不心疼,大不了再抄多几本新的。
贾府外,周安正在一处屋内目不转睛地盯着贾府后门,无衣说,不出三日,贾府必有异动,不是前门就是后门。若是前门,阵仗会非常大,是以前门由甄叔去盯着。这异动与消失的妖族有关,是以他格外聚精会神,除了出恭入敬外,他再没挪动过一个步子。
翌日清晨,一队甲卫入了贾府,其出后,贾习正便形色匆匆携夫人乘车而去,傍晚方归,归时面色愁苦。三更,贾府后门来了辆马车,一男子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入了马车,疾驰而去,由北面小门出,至郊外十里一村庄。
周安听得他们闲言碎语,知道是贾家大少爷被独自连夜送出了城,盯了一夜,无果,次日清晨回客栈告知无衣,然后又得了个继续盯着后门的任务。
晌午,前门出一女,去了东街锦绣坊,入店两刻归。
后门来了个送菜商贩,入府半个时辰后,独自出府去了西市天来居,彻夜未出。
第三日,周安和甄叔照常讲完所见所闻,打算继续回去盯着贾府,没想到无衣却将两人叫住。食指有节律地叩击茶案,扭头看向周安问:“你确定那个菜贩子推着菜车进了贾府后门,出来时却两手空空?”
周安唯恐自己记错,好生回想了一下,点头笃定称是,不过点完头他又带着玩笑的口吻补充道:“说来好笑,那个菜贩进府时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再出来时却换了件棉衣,难不成送菜还能抗冻?你说好笑不好笑。”
话音刚落,无衣不再叩击茶案。急忙起身,直言异样恐怕就在菜贩身上。
天来居背靠小河,只大门一个出口,周安盯得细,一口咬定那菜贩去了天来居后再无出来,至于现在嘛,他便不能保证了。
迟则生变,三人马不停蹄赶往西市天来居,路上赵无衣没有功夫解释,前脚刚到店门口,后脚一声惊呼就从楼上包间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