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然后呢?”
在赵无衣轻声安抚下,五娘脸上的恐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怀春。她满眼追忆之色,嘴角微微扬起,那晚的情形,光是想想便小鹿乱撞。素手卷起胸前长发,揉搓了一番,鼻腔唔唔发出嘤咛,无衣没有打搅,静待她自行开口。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躲在小树洞里哭泣的时候,夫君找到了我。起初我还以为是山间妖怪呢,抓着夫君伸进树洞的手就是一通乱咬,都出血了,后来还留下了淡淡的印子。不过夫君并没有怪罪,反而一个劲得细声安慰我,然后又带我回了这里,给我做饭讲故事,哄我开心...嘻嘻...”
说到心动处,五娘情不自禁笑出声来,然后话匣子就打开了,接下来便是她和赘婿之间每日如何相处嬉戏。事无巨细,连讲了半个时辰都不觉得疲惫,嘴皮干涩也不觉渴。
“...我从未这般快活过,往常被父亲关在家里,不是学习琴棋书画,便是学习女德女红,好生烦闷。不过好景不长,在这家里住了小半月,父亲终于是找到了我,把我接了回去。
也许是父亲遗落我一人在荒郊野岭,是以回去后他便对我宽容了许多,我想上街便能上街只是再不能出城,可是没有夫君在侧,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再后来,嘻嘻...我终于在街上找见了夫君,父亲终究是亏欠与我,我只是求了父亲两回,他便同意我与夫君成婚。”
五娘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这天也黑了下来。
赵无衣还想问些什么,但五娘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无法抽出,并没有理会,只自顾自的起身收拾碗筷,一边收拾还一边念叨着夫君。
紫大人用手抵着下巴,眼神迷离,用羡慕的口吻对着赵无衣说道:“小依依,你说他们这样是不是就叫相濡以沫?”
赵无衣白目,不愿作答。
紫大人把头转过,神色有些哀怨,自怨自艾道:“再些时日,我若还没做些成绩出来,便要回去嫁人了。”
见赵无衣依旧不应,紫大人臭骂了几句没良心起身出门去了。
深秋夜凉如水,五娘显然是相思成疾,入了魔障患了心病,神志有些不清。众人商议了一番,待明日天亮,就将其带回贾府请两个大夫看看,好生休养。
紫大人出门不知去向,周安练剑守夜。
屋内五娘休息,赵无衣在厅中看书,不像想与人沟通的样子。
甄叔与赵无衣相处不久,但也知道其性情,若想解释,定会讲得明明白白,若是不想,便一字不说。是以他在厅内实在坐不下去,又无困意,索性出门看周安练剑。
以周安天赋,虽使不得梅花剑,但有其相互印证,光论这基础刺剑,已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至于最后一步“出神入化”,就不是他这种浅薄的阅历能够修成的。再练虽还会有所进益,无非就是一息十二刺和一息百刺的区别,于剑道上无甚帮助不说,对上比自己强的修士,一剑不行百剑也是没用,对上比自己弱的,一剑即可何须百剑,是以其实并无多大用处,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若要说遇上实力相当的...天下哪有这般恰如其分的事。
“小子,停一下停一下!”甄叔招呼道。
周安耍了一个剑花,脚下梅花步闪,收剑来到甄叔面前。
“你这再练下去并无多大意义。”甄叔嫌弃道。
周安羞赫挠头,尴尬道:“那该如何修炼?”问完便心思一动,知道甄叔要给自己开小灶了,不由喜上眉梢,竖耳细听。
这小表情哪能逃过甄叔的眼睛,不过甄叔并不在意,他本就是想引导周安走上正路。
“万丈高楼当有深厚基石,你光练刺剑,就如同编篓只编一角,待你修行至深处,剑道越走越远,你这偏锋会害了你的。”
“那我该如何是好?”周安虚心求教,他确实感觉刺剑一招难有精益,又怕自己练了其他后,顾此失彼,最后弄个高不成低不就。心中不由感叹,自己若有个师父该多好。转念又感那些没有师父,在剑道上摸着石头过河的前人的厉害。
甄叔也不遮掩,随口便要求周安将余下七大基础剑式一一练习。
每日劈、撩、挂、云、点、崩、截各四千下,待八式皆成,到时再看梅花剑便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周安深以为然,在甄叔的指点下,八式的要点被他尽数铭记于心。
反复循环了一二次八式,甄叔便再无错漏可指,剩下的便只有下死功夫了,而周安的天赋也再一次刷新了甄叔的认知。
不得不说,见天才练剑是一种享受。
周安并没有呆板的一招连着练四千下,而是八式一轮,有时还打乱其间顺序,他有感这样可以增加自己对基础剑招的熟稔程度,此变通得到甄叔大赞。
深夜子时,屋内五娘起身,胸口未有任何起伏,轻踩着步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踱于赵无衣背后。明亮的眼睛藏在秀发后注视着无衣,脸上没了傍晚的柔和亲善。见无衣看书入神并未觉身后异样,她便抬起右手,伸出五指,指甲兀自伸长,将临至无衣后脖颈时,指甲前端又变尖锐。
那偏平却如破竹的指甲虽不及利刃,但只消五娘将手轻轻往前一送,柔弱书生赵无衣便要人头落地。
此刻,厅中除了火烧地蜡烛噼里啪啦作响和翻书声,便只剩无衣一人的浅薄的呼吸声。
又一页。
五娘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么举手一动不动站着。
突的,那伸长的指甲收回了原样。
可下一页,又伸了出去。
如此书页翻了半本,那指甲已往复来回十数次。
赵无衣似想到了什么,暂搁下书本,口里轻叹了两声“五娘”。
这回指甲不再伸出,右手颓然垂下,平静的胸口又恢复起伏。赵无衣听得身后有呼吸声,转头望去,五娘睡眼朦胧,面带疑惑。
赵无衣刚想开口解释,五娘却抢在了前头问道:“你怎还不休息呀?赵公子莫不是嫌弃了寒舍?”
“并无此意,只是在下并无睡意。”
不对!自己从未自报家门,她是如何得知自己姓名?
事有蹊跷,五娘离自己又太近,赵无衣不敢声张托大,面不改色打定主意虚与委蛇。自来熟般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新茶,邀五娘落座。待她坐下,无衣才将手放置桌下,身子不露痕迹地向外侧挪了挪,心中盘桓着乾坤戒中可用自保的宝器。
若五娘有什么异样,自己也有足够时间激发宝器,喊门外周安进来相助。
她局促不安地扣掰手中指甲,而后声线一变,不再复女子的柔弱尖细,而是男子的雄壮粗犷。
“还请赵公子救救五娘。”
赵无衣双眼一眯,有些吃不准五娘此话何意。
“五娘”离凳起身,缓缓跪伏在地,以头抵之,幽幽解释道:“赵公子勿惊,我是五娘的夫君,虽不知为何会附身到五娘的身子里,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只是一缕魂魄,明日初晨便会消散。而五娘将有大难,只有您才能救她了!”
魂魄栖身。
此前五娘疯癫,赵无衣一时间没想起,现赘婿现身,他才恍然记起,自己曾在古籍里见过此状描述。人有三魂七魄,死后消散天地间,但有些人执念太深,或化怨鬼、或成孤魂、其中有一特殊例子便是现在这样,残魂不散,栖身在自己最亲近之人身上,只为护其一时。
这“一时”并没具体所指,不过听“五娘”的意思,怕是熬不过明早。
隐约记得这个“栖身”还有另外一个效用,既想不起来,暂时作罢。
是以赵无衣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