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是口无形炖锅，可畏人言是薪柴，说得越歪、传得越广、烧得越旺、炖得越香，当事者也就越煎熬。

　　直到这口炖锅将内里的东西炖烂了，香气由盛转衰，到最后寡淡无味，人们才会连锅带柴一并丢了。只有在往后的日子里又架起锅时，才会想起锅中一团不知名的糊糊，然后开始评头论足，思索自己的行为，企图做的更好。

　　而现在这口炖锅里放进了两味主食。

　　一个贾习正。

　　一个黄郡守。

　　是言

　　“贾大儒果真当世大儒，长子不学无术、遛鸟放鹰。幼女了不得，与妖物通女干、为祸乡里。也亏他手段通天，嫁女郡守，狼狈为奸，端得是一丘之貉。”

　　“黄郡守垂涎美色，不思进取，有妖不抓，就知道包庇老丈人。料想那日不是有贼人入府毁经，而是贾府庇妖！”

　　两则无凭无据，悬在空中的留言在桂阳缓慢发酵，而暴露出来的只是其中一角。藏在这恶毒攻击背后的，是更阴暗的恶念。

　　而这源头要从那日五娘得知丈夫之死后说起。

　　那日黄二驱马领兵离开，五娘浑浑噩噩不知时日，在街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天来居。此时的天来居早已收拾干净，桌椅齐全，只不过还未有客临门。至于楼上那些本就在推杯换盏的贵客，更是没有过多心思出门理会这等小事。

　　五娘鬼使神差走入酒楼，上了三楼。按她的身份，三楼是上得去的，无人阻拦。三楼护卫四人，只留两人，另两人被带回去修养了，替补的两人还在路上未至。所谓一年四季，十二气。护卫之数定要凑够四人才行。

　　尸体并未被运走，而是当场由黄道术士施法验尸，只要心脏处的妖气未散，就能一定程度上追溯源头。

　　随着黄道术士嘴里念念有词，一道灰蒙蒙的人影从尸体上浮起。它举手无措，茫然的在“本身”方丈间游走。众人正待术士下一步动作，没想到五娘的出现，竟然引起人影的注意，令其停止晃动。

　　众人回首望去，五娘眼神迷离，伸出双手朝人影走去。嘴里还呢喃着“相公”。人影用行动作出了回应，同样张开虚幻模糊的双臂拥去。

　　神奇的一幕叫人不忍心打断。

　　只见他们指尖相触，人影竟嗖地一下融进了五娘体内。倾刻她的脸上涌起潮红，露出病态微笑。而后她举起双臂抱着自己，一边轻柔抚摸着自己的身躯，一边幸福道：“相公，又贪杯了吧……夜不归宿可不是好习惯哦，我们现在回家。”

　　周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术士，满是不解，术士同样以不解回应，就连“百知”赵无衣也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追源术法没了效用，验尸也没了意义。

　　五娘就这么抱着自己转身离去，不再搭理地上的皮囊。紫大人吩咐来人将尸体运至衙门，便和众人一起跟着失魂的五娘下了楼。

　　本以为五娘会回贾府，可走了半天，却发现是出城方向，又行二十里，到一破旧不堪的村庄，断壁残垣的样子像是此间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这里……”

　　赵无衣细声长叹，众人收拾心情侧目而望。

　　“十年前，桂阳大疫，前任郡守驱兵坑杀周边大小村落二十座所有村民。此举轰动一时，朝堂之上对他的弹劾一夜之间垒成小山。可当时并没什么有效的医治手段，他的决策也算是当机立断了，只不过还是贬远大于褒，他也因此落得个酷吏的形象。”

　　周安试图将自己代入前郡守的角色，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抉择。

　　听完村庄来历，气氛有些压抑。

　　四人唯恐五娘出事，跟紧了些。但五娘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自顾自地入了一间村屋小院。

　　这间小院不同其他，院中没有杂草，亭亭而立着一株桑树。屋内一尘不染，桌椅齐全，看不出一丝残败荒废的痕迹。想来之前有人常来，不出意外该是五娘夫妇。

　　五娘从后堂拿出了茶碗，对众人一笑，热络地招呼起来，说是茶水还在烧。后又入了厨房，开始做饭起来。熟练的劈柴、洗菜、切菜、做饭，炊烟升起，一切都驾轻就熟。

　　她可是贾大儒的幼女啊！

　　像她这般出身的女子，都是按照才女来培养的。从小锦衣玉食、读文识字，十指只能用于琴棋书画，何时沾过阳春水。

　　但此刻，五娘做饭却是那般的温馨毫无违和。

　　众人没敢打搅，静待五娘从厨房出来。

　　上菜，五菜一汤，净是些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五娘就像一家的女主人般，为客添饭加茶，桌上，她开心道：“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相公出门未归不能招待，但莫要拘谨，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就行。”

　　周安有些难过，五娘这因丈夫未归而有些抱歉的笑容，他曾在母亲的脸上见过。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他的异样，他将头埋进了碗里，大口大口地扒饭。他要用狼吞虎咽来安抚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十年他都是这么做的。

　　碗空，她又要起身为周安添饭。周安连声拒绝，有些局促，嘴里还没咽下的饭菜又些卡喉，让他咳嗽了两声。

　　五娘的眼神一下就软了下来，提起茶壶给周安倒了一碗，温柔笑骂道：“你这孩子，又没人跟你抢，吃那么急做甚……快喝口热茶顺顺。”

　　周安再受不了，热茶烧心，他要出门透透气。

　　没了周安的饭桌显得异常安静，赵无衣放下碗筷，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嘴。

　　“五娘，你们为何住在了这里？”

　　五娘面有羞色，嘟囔道：“哪有为什么，女子嫁了人，肯定是要和夫君住在一起呀。”

　　赵无衣抬眼打量，心道这里便是赘婿的家了。

　　可是转念便察觉此间怪异之处，那赘婿十年前竟然逃过了瘟疫，又逃过了郡守的砍刀。不过既然死里逃生了，赘婿为何还要带五娘回来这里，看五娘对此地熟悉眷恋的样子，显然两人是经常来此走动。

　　赵无衣摸不清现在五娘的状态，只能如唠家常般随意说话。

　　“话说你这样的大小姐常年待字闺中，怎么就和他相识相恋了？”

　　五娘听得无衣问起自己与丈夫，有些羞于说出口，不过在赵无衣鼓励的眼神下，她鼓起勇气娓娓道来。

　　“我与相公相识在十年之前，当时我随父亲出门踏青，却在山间迷了路。待我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游玩之地，父亲却已经走了……夜色降临，山野间就我一人，四周有野兽低鸣，蛇虫窸窣，我害怕极了，只能躲在一个小树洞里哭……”

　　说着她的脸上便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就像她回到了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