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棂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张坦义便从宿醉中醒了过来。头痛隐隐作痛,喉咙里还残留着“醉仙翁”的醇厚酒香,可屋内早已没了李富贵的身影——没有告别,没有喧哗,只有桌案上被细心收拾妥当的残局,一袋饱满的大米靠墙立着,两坛酒摆得整齐,还有一碗温着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迹笨拙却工整的字条,寥寥数语,皆是叮嘱他按时吃药、莫要挨饿、好好保重身体。
他指尖抚过那张粗糙的字条,嘴角泛起一抹温软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与二牛从小一起摸鱼戏水、同窗读书,情同手足,可终究要各自奔生计、走前路。李富贵憨厚耿直,从来都是雪中送炭,从不求回报,这份情谊,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润物无声的陪伴,纵使日后天各一方,也会在他心底,留一份温暖的底色。张坦义轻轻将字条折好,塞进长衫内侧的衣袋里,像是珍藏起一份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安稳。
起身时,身子还有些虚浮,昨夜的高烧虽退,却仍有几分余寒缠身。他简单洗漱一番,冷水扑在脸上,才驱散了残存的醉意与倦意。灶房里,他生火煮了一碗稀粥,又将昨夜剩下的菜热透——几碟家常小菜,还有一块干肉,都是李富贵带来的,每一口都透着烟火气与兄弟情。他吃得很慢,没有狼吞虎咽,纵使饥肠辘辘,也仍守着书生的体面,只是眼底的落寞,终究藏不住几分——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如今连唯一的兄弟,也因生计奔波而别离,他这一身学识,一腔抱负,眼下竟只能用来换一口饱饭吃。
收拾屋子时,他动作细致,将散落的笔墨纸砚一一归置整齐,扫去地上的木屑与灰尘,连李富贵坐过的木凳,都擦得干干净净。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他倚在门框上,望着院外初升的暖阳,轻声自语,语气里有坚定,也有几分迷茫:“年关将近,乡里乡亲们总要写家书、贴春联,正是能攒钱的时候。春节一过,便动身前往杭州,那里文风鼎盛,或许能有一条出路,总得好好攒些盘缠,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
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早已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却被熨烫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身为读书人的体面,纵使穷困潦倒,也不肯失了风骨。收拾好笔墨纸砚,他将一张简易的木桌绑在单轮车上,又在车斗里铺上一块干净的粗布,将笔洗、砚台小心翼翼地放好,推着车子,缓缓走出了家门。
冬日的乡间,草木枯黄,田埂上还残留着未消融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沿途遇到不少乡亲,有扛着柴禾的老农,有提着篮子赶集的妇人,还有追着打闹的孩童,见了张坦义,都热情地打招呼。
“坦义,又去市集摆摊啊?”
“今日天好,想必能多挣些钱!”
乡亲们的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轻视,这些年,张坦义落难,乡亲们时常接济他一碗米、一把菜,他都一一记在心里,此刻便停下车子,一一拱手回应,语气谦和热忱:“李伯早,王婶好,借您吉言,只求能多挣些盘缠。”
他的声音温和,眉眼间带着书生的温润,却没有几分迂腐,待人接物,皆是有礼有节,纵使身处泥泞,也始终守着本心。推着单轮车,碾过乡间的土路,从破旧古朴的平民屋舍旁缓缓驶过,他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茅屋,想起自己的处境,又想起昨日梦魇中京城的惨状,心头微微沉重——这天下,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饥寒中挣扎,又有多少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行至市集时,日头已渐渐升高,冬日的阳光温润绵长,洒在鳞次栉比的绿瓦红墙之上,飞檐翘角突兀横出,商铺的招牌旗帜随风飘扬,猎猎作响。明代的京城,人口已近百万,贵族、官吏与士人多居内城,外城则是商人、手工业者与平民百姓的聚居之地,烟火气十足。每月逢四便是开市之日,内城的内市多交易奇珍异宝、御造铜瓷漆器,面向挥金如土的达官显贵;而外城则截然不同,崇文门、正阳门外渐渐发展成繁华商业区,还有猪市、骡马市、煤市、柴市等专业市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尽显市井繁华。
西街是摊贩聚集之地,货摊上摆满了刀剪杂货、针头线脑、瓜果蔬菜,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身着锦袍、坐着轿子的富商,轿帘低垂,前呼后拥;有腰挎佩剑、骑马而行的官吏,神色倨傲,目不斜视;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声音洪亮,穿梭在人群中;还有赶着毛驴、运送货物的农夫,步履匆匆,满脸疲惫。张坦义找了一处靠近街角的空阔之地,停下车子,小心翼翼地卸下桌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在桌角放了一张写着“代写家书、书写春联”的纸条,字迹工整隽秀,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透着几分踏实。
他摊子旁,坐着一个国字脸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是个售卖日用杂货的摊贩,姓徐,大伙儿都叫他徐大哥。两人在这街上摆摊多日,算是老相识、老乡邻了,徐大哥性子爽朗,为人热心,时常帮张坦义照看摊子。
此刻,徐大哥正坐在一个木墩上,啃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见张坦义摆好摊子,正蹲在地上混水磨墨,便笑着喊了一声:“张兄弟,可算来了!今日天好,又逢年关将近,在外奔波的人都思念家里人,要写家书的肯定不少,再者家家户户都要贴春联,你今日怕是要忙到脚不沾地了。”
说着,他随手将一个苹果朝张坦义扔了过去,力道适中,刚好落在张坦义手中。张坦义接住苹果,鼻尖萦绕着苹果的清甜香气,心头一暖——这年月,苹果算是稀罕物,寻常百姓难得吃上一口,徐大哥肯随手送他一个,已是极大的善意。他抬手擦了擦苹果,拱手道谢,语气谦和:“多谢徐大哥,借您吉言,能多挣些钱便好。”
徐大哥咧嘴一笑,嚼着苹果含糊道:“跟我客气啥!你这一手好字,比城里那些先生写得都强,放心,今日保管你生意兴隆。”说罢,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扯开洪亮的嗓门吆喝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日用杂货,物美价廉,锅碗瓢盆、刀剪针线,应有尽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置办家用的乡亲们,快上前瞧一瞧、看一看哟——”
那声音浑厚有力,尽显血气方刚之气,瞬间吸引了不少过往行人的目光。张坦义微微一笑,拿起手中的苹果,刚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可他却瞬间没了胃口,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同情与酸涩。
不远处,一个卖炭老翁正佝偻着身子,推着一辆破旧的炭车,步履艰难地驶过。老翁身形消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裳破烂单薄,补丁摞着补丁,根本抵挡不住冬日的寒风,寒风一吹,衣裳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他满脸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的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须发皆白,杂乱无章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面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他没有半句吆喝,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炭车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那一车炭,不是货物,而是压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
张坦义不忍多看,缓缓闭上眼,白居易《卖炭翁》的诗句不自觉涌上心头:“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诗句里的苦楚,与眼前老翁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头一阵抽痛。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深知饥寒交迫的滋味,可眼前的老翁,比他还要艰难百倍千倍——这般高龄,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冒雪伐薪、烧炭售卖,只为换一口饱饭吃。
“老人家,且慢。”张坦义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追上老翁,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急切。
老翁闻言,缓缓停下脚步,艰难地转过身来,那张沧桑消瘦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双眼浑浊,却又透着几分卑微的期盼,像是在期盼着有人能买他的炭,又像是在害怕被人驱赶。张坦义心头一怔,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一时语塞,看着老翁冻得发紫的脸颊,冻得开裂的双手,他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子,要……要买炭吗?”老翁的声音深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几分颤抖,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眼前的书生不悦。
张坦义面露难色,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有心相助,想把这车炭全部买下,让老翁能早点回家取暖,可他自身难保,口袋里空空如也,昨日李富贵留下的银子,他还舍不得动用,只想攒着当盘缠。他攥紧手中咬过一口的苹果,心中一番挣扎,最终还是使劲将苹果掰开,将没咬过的一半递到老翁面前,温声道:“老人家,我今日没带多少银子,买不了您的炭,这个您吃,垫垫肚子。”
老翁浑浊的目光落在苹果上,先是一愣,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绽开一抹淳朴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微光,驱散了些许疲惫与沧桑。他看着张坦义,眼神温和,像是看着自家后生一般,缓缓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家孙儿,也有你这般大了,也像你一样,是个懂事的孩子。”
语气里,藏不住难掩的落寞与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张坦义微微一怔,握着苹果的手紧了紧。他从未见过祖父,六岁丧父,母亲常年病重,虽有母亲悉心照料,却也早早尝尽了孤苦滋味,有时他甚至会暗自疑惑,是不是自己天生克亲,或是张家这一脉受了诅咒,竟没有一个人能长命富贵。再者,眼前的老翁明明有子孙,为何这般高龄,还要出来干这般沉重的苦力?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平民,深知民生疾苦,登基后便定下“以孝治天下”的国策,七十岁以上老人可免差役、每年领酒肉补贴,八十岁以上再加赠绵布,九十岁赐冠带,就是为了让老人老有所依、老有所养,可眼前的老翁,显然没有享受到这些恩泽。
“老人家,朝廷不是有规定,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能领到补贴,不用再干重活吗?您这般年纪,怎还出来卖炭受累?”张坦义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慨。
老翁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缓缓摇了摇头,将炭车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角,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悲凉,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苦楚:“公子,您是读书人,心思纯善,可这世道,哪有您想的那般好啊……真正的穷苦人家,哪能领到那些补贴?那些银子、粮食,早就被当官的克扣下来,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坦义浑身一震,心头的愤慨瞬间涌了上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太祖皇帝定下规矩,官吏不收养鳏寡孤独、克扣老人补贴,要以监守自盗论罪,他们怎敢知法犯法,这般欺压百姓?”
他读过圣贤书,深知法理道义,也知晓太祖皇帝对百姓的体恤,可如今,严氏父子把控朝政,官场贪腐成风,那些买官上任的官吏,眼里只有钱财权势,哪里还有百姓的死活?他们就像一群蛀虫,一点点侵蚀着这个王朝的根基,让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老翁欲言又止,只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与麻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世道,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期盼的勇气。张坦义瞬间明白,老翁的沉默,是无奈,是绝望,是对这黑暗世道的无力控诉。他看着老翁冻得发紫的双手,看着那辆破旧的炭车,心中的愧疚与愤慨交织在一起,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纵使他一无所有,也要尽自己所能,帮一帮眼前的老人。
他将苹果强行塞到老翁手中,语气坚定:“老人家,您先拿着吃。您说家里有亲人,他们怎舍得让您这般大年纪,冒着寒风出来卖炭受累?”
老翁握着苹果,指尖微微颤抖,闻言,久久沉默不语,浑浊的双眼渐渐噙满了泪水,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缓缓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张坦义见状,心中一慌,连忙致歉:“老人家,是我失言了,冒犯了您,您莫要生气。”
老翁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公子,不怪你……我那不孝子,若有你半分善心,我和老婆子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老婆子病重卧床,我想请医看病,可那不孝子和儿媳,却把我们老两口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全部抢走了,还狠心与我们分家,不管我们的死活……老婆子心善,受不了这般打击,活活被气死了,如今,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哭声沙哑而悲凉,让人听了心头一揪。“我只能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伐薪,冒着寒风烧炭,只求能早点卖掉这车炭,凑些银子,给老婆子买一口薄棺,好好安葬她……她跟着我受了一辈子苦,临了,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我对不起她啊……”
老翁的哭声,在喧闹的市集上,显得格外凄凉,引得不少过往行人驻足观望,有人面露同情,有人轻轻叹息,却没有人上前相助——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坦义站在原地,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心中又气又悲。气的是那孝子的冷血绝情,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能抛弃,连基本的孝道都不顾;悲的是老翁的悲惨遭遇,一辈子勤勤恳恳,却落得妻死无棺、孤苦无依的下场。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是读书人,也是个男人,不能轻易落泪,更不能让老翁看到他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目光变得格外坚定,对着老翁郑重说道:“老人家,您信得过我,今日,我一定帮您卖掉这车炭,凑够安葬老夫人的银子,绝不让老夫人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转身走到自己的摊子旁,扫视了一圈四周往来的人流,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读书人的体面,学着徐大哥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的乡亲们,上好的木炭,纯手工烧制,无烟耐烧,寒冬取暖必备,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喽——价格公道,一文不少,只为帮老人家凑钱安葬老夫人,恳请乡亲们伸出援手,帮帮忙!”
他的声音,没有徐大哥那般浑厚有力,却带着几分书生的真诚,字字真切,格外有感染力。一旁的徐大哥惊得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杂货,凑过来打趣道:“哟,张兄弟,你这文绉绉的小子,今日也学我这粗老爷们吆喝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心是真善,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张坦义没有理会徐大哥的调侃,只是继续吆喝着,一遍又一遍,声音渐渐有些沙哑,却始终没有停下。吆喝了几句后,他想起了白居易的《卖炭翁》,便索性开口念了起来,字句清晰,情感真挚,将卖炭翁的苦楚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随着他的吟诵,越来越多的行人驻足围观,有人细细打量着墙角的老翁,见他模样当真如诗中所写,满脸沧桑,衣衫褴褛,纷纷生出同情之心,议论纷纷。
“这老人家也太可怜了,这么大年纪还要出来卖炭。”
“这书生也是个善人,甘愿放下体面,帮老人家吆喝。”
“是啊,年关将近,谁都不容易,咱们多少买一点,帮老人家凑凑钱。”
议论声中,有人忍不住走上前,对着张坦义问道:“小哥,这炭怎么卖?我买十斤,给家里取暖。”
“我也买五斤!”
“我买二十斤!”
众人纷纷响应,都想着尽一份微薄之力,帮一帮老翁。张坦义心中一喜,眼眶微微发热,转头看向老翁,示意他定价。老翁站在墙角,看着眼前的一幕,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激动得浑身颤抖,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声音发颤:“一……一斤二文钱,不……不涨价,都是公道价……”
众人正要争相散买,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眼前的喧闹:“这一车炭,我全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轿夫,抬着一顶装饰素雅的空轿,缓缓走了过来,轿旁跟着一个五十左右的老者,身着灰色长衫,面容温和,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管家。老者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张坦义身上,微微拱手,笑容温和:“张公子,久仰大名。这车炭,我们李员外府全要了,麻烦老人家随我们的人,将炭送到南街李府,事后必有重谢。”
张坦义一愣,认出这老者是李崇明员外府的管家,李员外是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时常开斋布僧、接济穷苦百姓,深受乡亲们的敬重。他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原来是李府管家,失敬失敬。”
说话间,李管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三两碎银,递到张坦义面前:“张公子,这是买炭的银子,还有给老人家添衣裳、买棺材的钱,一并交给您。另外,我家员外久闻公子学识渊博,一手好字闻名乡里,今日特意让老奴抬轿来请公子,前往府中代写一封家书,还望公子赏光。”
张坦义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银子的厚重,心中一算,一斤炭二文钱,这车炭约莫一千二百斤,顶多值二两四文银子,李员外显然是多给了,多出的银子,便是特意给老翁的接济。他心中暖意涌动,再次拱手道谢:“多谢李员外盛情,也多谢李管家。老先生先行一步,我陪老人家将炭送到李府,随后便前往员外府,代写家书。”
李管家微微一笑,又道:“公子不必着急,员外特意吩咐,让老奴抬轿来请公子,公子若是不嫌弃,便请上轿,老奴在轿旁等候,让下人跟着老人家送炭便是。”
张坦义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李员外盛情,小生心领了。小生出身寒门,不敢坐轿,再者,我答应陪老人家送炭,岂能言而无信?李管家先行一步,小生送完炭,即刻便到。”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自卑,纵使穷困潦倒,也始终守着读书人的气节与诚信。李管家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笑容愈发温和:“公子真是品性高洁,老奴佩服。那老奴便在府中,恭候公子大驾光临。”说罢,便吩咐两个下人留下来,跟着老翁送炭,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个轿夫,抬着空轿离去了。
围观的乡亲们见事情有了着落,纷纷称赞李员外的善举,也夸赞张坦义的正直善良,渐渐散去。徐大哥拍了拍张坦义的肩膀,笑道:“张兄弟,好样的!今日这事,你做得对,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有风骨,有善心。”
张坦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老翁身前,将手中的锦囊递到老翁手中,语气郑重而温和:“老人家,这些银子您收好,足够给老夫人买一口棺材,再添一件厚实的衣裳了。咱们现在就把炭送到李府,送完炭,我陪您去买棺材,好好安葬老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