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虽不敢说学富五车、读书破万卷,但十年寒窗苦读,也练就了一身扎实文采。程家本就是书香门第,招婿应试的题目层层递进,第一道是对对联,考的是急智与笔墨;第二道是作七言律诗,看的是才情与格局;第三道则考查四书五经经义,验的是学识与见地。”
“几番较量下来,年轻人凭借清丽的文笔、独到的见解,成功吸引了程家上下的注意。程家千金更是亲自出面与他交谈,席间谈及诗书礼乐、天下大势,年轻人对答如流,既不卑不亢,又藏着少年人的赤诚。而程千金端庄秀丽、聪慧温婉,全无富家小姐的骄矜之气,且精通琴棋书画,一言一行都让年轻人心生好感。”
“当程千金问及他的家世,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痛楚,缓缓道出过往:他本也是书香世家子弟,奈何家乡突发瘟疫,天灾无情,尸横遍野。当时,他在外求学,侥幸逃过一劫,可等他赶回家中,父母亲人早已染疫身亡,尸体被官府火化,只余下一堆骨灰。他悲痛欲绝,为亲人立了衣冠冢,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带着唯一的书童,仓皇逃离了仍在蔓延瘟疫的家乡。”
“三年守孝期满,他一心赴考求功名,却屡屡名落孙山,终至流落异乡。只是这番倾诉里,他刻意隐瞒了与风尘女子巧云的过往——他不敢说,怕这份“不洁”的渊源,断了自己翻身的机会。”
“程千金见他身世可怜,又有才情抱负,心中颇有好感,便与父亲商议,最终选定他做了程家的上门女婿。”
“成了程家的金龟婿后,年轻人与程夫人相敬如宾,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安稳富足。可这份安稳之下,却是他日夜难安的愧疚与恐慌——他终究是抛弃了巧云,那个用卖唱钱资助他科考、对他倾心相待的女子。”
“半年后,他借口外出经商,暗中寻回了那家风月场所,本想给巧云一笔银子,为她赎身,从此一刀两断,了却心头亏欠。可当他见到巧云时,却如遭雷击——巧云已然身怀六甲,腹中胎儿已有七个月,算算时日,正是他们当初邂逅之后所怀,是他的孩子。”
“年轻人又惊又喜,又慌又乱。惊的是此事一旦败露,他的前程、他在程家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喜的是他虽入赘程家,却也有了子嗣,总算能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
“两难之际,他只能选择欺骗。他对巧云谎称,科场失意后,他与书童靠做苦工攒了些本钱,如今做起了生意,此番前来,便是要为她赎身。巧云虽怨他半年来杳无音信,甚至曾有过寻死的念头,但腹中的孩子让她有了牵挂,再加上鸨母素来疼她,认她做了干女儿,让她安心养胎,此刻见他前来,心中的怨恨便渐渐淡了,只盼着赎身后能与他安稳度日。”
“鸨母虽舍不得巧云,但见她身怀六甲,终究松了口。年轻人拿出自己私自攒下的三百两银子,为巧云赎了身,又在城外买了一处僻静宅院,雇了个丫鬟,让巧云安心养胎。他陪着巧云住了十多天,日夜愧疚缠身,可程家那边催得紧,再不回去便要露馅。临走前,他再次欺骗巧云,说要去外地拓展生意,等赚了大钱,便回来接她和孩子,给她们荣华富贵。巧云虽不舍,却也心疼他急于出人头地,只得含泪放行。”
“回到程家,他谎称经商失败,亏了不少银子。程老爷财大气粗,对此毫不在意;程夫人更是温柔体贴,劝他放宽心,不必急于求成。家人越是宽厚,他心中的愧疚便越重,仿佛背负着一块千斤巨石,整日疑神疑鬼,彻夜难眠,生怕这个秘密哪天被戳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后,程夫人也诊出怀有身孕。年轻人表面上满心欢喜,暗地里却叫苦不迭——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两份牵绊,他的谎言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早已无法收场。”
“他终究是良心难安,虽不敢再亲自去见巧云,却吩咐书童暗中送去银两和生活用品,若巧云问及,便说他在外经商资金周转不开,暂无法返回。那书童与他主仆情深,知晓全部内情,却始终守口如瓶,默默帮他遮掩。”
“转眼便到了巧云临盆的日子,年轻人再次借口经商,苦苦哀求程夫人放行。程夫人彼时已有三个月身孕,见丈夫如此有上进心,便全力支持,让他安心外出。”
“再次见到巧云,她已挺着大肚子,临近生产,眼中虽有怨怼,却更多的是期盼。年轻人只能继续编造谎言,说自己经商途中遭遇变故,被困外地,好不容易才亏本变卖货物赶回来。巧云信了,满心欢喜地等着孩子出生,等着他兑现承诺。”
“几日后,巧云顺利生下一个男婴,眉眼间竟有几分年轻人的模样,惹人怜爱。年轻人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喜极而泣,又满心自责——他不能告诉巧云,自己早已成婚,更不能告诉她,他的妻子也怀了他的骨肉。那几日,他寸步不离,亲自下厨为巧云熬制补汤,陪着她照顾孩子,心中的悔恨越来越深,日渐消瘦。他无数次想,若是能重来,他宁愿放弃荣华富贵,只守着巧云和孩子,尽一份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可世上没有回头路,他今日的一切,皆是用欺骗和背叛换来的,即便愧疚,也终究舍不得放手。”
“眼看程家规定的归期将至,他不得不再次离去。临行前,巧云抱着刚出生十多天的孩子,苦苦哀求他留下,可他终究还是狠下心,再次许下空头承诺,转身离开了宅院,只留下一个老妈子贴身照顾母子二人。他知道,程夫人那里有他的荣华富贵,有他梦寐以求的前程,他终究是选了后者。”
“回到程家,他用提前让书童买好的外地礼品敷衍了事,谎称经商虽未亏本,却也没赚到多少。程老爷让他安心留在府中,跟着自己学做生意;程夫人也温柔地鼓励他,不必急于求成。彼时程夫人的身孕已四个月,年轻人强颜欢笑,应付着家人的关切,心中却早已被谎言填满,连他自己都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每到深夜,他总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的秘密被揭穿,被官府问罪,被刽子手一刀砍下头颅,夜夜惊悸难眠。”
“他并未因入赘程家而穷奢极欲,反倒日渐茶饭不思、神色憔悴。程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温柔地询问他是否有心事。”
“那一刻,年轻人彻底累了,再也无力编造任何谎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将自己与巧云的过往、欺骗所有人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向程夫人坦白。他说,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与其继续欺瞒,不如坦然面对,无论程夫人要杀要剐,他都认,只求能放过巧云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程夫人听到这个惊天秘密,如遭雷击,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给了年轻人几个巴掌,打得他嘴角流血。可年轻人始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反复哀求她放过巧云母子。”
“终究是念及夫妻情分,终究是心怀善念,程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忏悔的丈夫,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终究下不了狠手。她擦干泪水,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了程家颜面,我可以帮你向父亲隐瞒此事,也可以允许你私下照料巧云和孩子。同是女人,我知晓她的苦楚,可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乡绅,绝不容许这样的丑事玷污程家名声,我不能让你把她娶进府中。但她毕竟为你生了孩子,你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不拦你。”
张坦义一直静静聆听,此刻见李员外早已泣不成声,眼眶通红,忍不住插话,语气中满是敬佩:“程夫人当真是奇女子,这般宽广的胸怀,天下少有。”
一个女人,要原谅丈夫的背叛,接纳他的私生子,还要为他隐瞒家丑,这背后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慈悲。
李员外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满是愧疚:“夫人是我前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娶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听了她的话,痛心疾首,从此便吃斋念佛,广行善事,只求能减轻几分罪孽。”
“我鼓起勇气去找巧云,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那一刻,压在我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即便死,也觉得轻松了。巧云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泪水无声地滑落,没有打我,没有骂我,所有的委屈与绝望,都憋在了心底。我跪在地上,反复忏悔,可再多的道歉,也换不回我对她的伤害。”
“没过多久,等孩子稍稍长大一些,巧云便写下绝命血书,上吊自杀了。血书上只有几句话,说成全我和程夫人的幸福,让我好生照顾我们的孩子,取名斌儿,若我负了孩子,她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过我。”
李员外的声音愈发悲凉,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人一旦犯了无可弥补的错,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饰,到最后才发现,根本无力回头。对巧云的亏欠,是我此生最大的痛,永生无法弥补。”
“后来,老丈人去世,程夫人便偷偷将六岁的斌儿接进府中抚养。斌儿天资聪慧,却性子孤僻,沉默寡言,或许是我当年的罪孽,在他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从不与我们多说一句话,整日埋首苦读,一心只想出人头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顺利通过乡试,次年又一鼓作气考取殿试,金榜题名。我高兴极了,耗尽家财,上下打点,才让他在宫中谋得一职,做了国子司业,正六品官,掌国子监及各学的教法政令,平日里也能有机会接触到皇上。”
“世人都称我是李大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的所有善事,都只是为了忏悔,为了减轻心中的罪孽,可我终究是对不起巧云,对不起斌儿。”
李员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坦义身上,语气渐渐缓和,却带着几分恳切:“斌儿后来生了个女儿,名叫千雪,这孩子除了脸上有一块胎记,其余都极好,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已是十九岁,尚待闺阁。”
“张公子,你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心怀仁义,是难得的良才,可终究势单力薄,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蜀汉诸葛亮娶丑女黄月英为妻,所求的便是她的才学与助力。老夫今日与你说这些过往,并非闲谈,而是真心想将孙女千雪许配给你。你若应允,老夫便倾尽家财,为你在朝堂谋个一官半职,斌儿在宫中任职,也定能帮你铺路搭桥,助你实现抱负,金榜题名,不负一身才华。”
“啊?”张坦义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愕。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员外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过往,并非单纯倾诉心事,竟是要为孙女招婿,要将他与李家绑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