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上午。

　　河滩的训练场上，新兵队很多人训练时哈欠连天，精神不佳。

　　昨夜，杨家大宅的大火一直烧了两个多小时才熄灭。夏宇他们进入杨家搜寻时，发现杨户长一大家子主仆二十七口人早已被烧成了黑碳，倒是省却了火葬的工夫。

　　晚上这么一番大折腾，等到乡兵们回营补觉时离天亮也不远了，所以如今一个个状态不佳。

　　“啊～困死了。”

　　夏青松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砸吧嘴道：“杨泰如今不用训练，这会儿恐怕还在睡觉吧？真羡慕他！”

　　“羡慕他死全家？”

　　夏宇哽了他一句，并用眼神示意他训练认真点。

　　刚刚是两伍人的分进合击训练，夏青松拿着他那还带着锈迹的破刀片漫不经心地挥砍。夏宇真担心砍到旁边的自己，也不知道那点铁锈会不会导致破伤风。

　　夏青松被迫打起了点精神，嘴上还不忘哼哼道：“谁羡慕他那个了！”

　　如今杨泰作为杨户长家唯一的幸存者，被保护性隔离在乡兵营的教官营房处。就连他的第四什，目前也由伍长陈方暂代什长。

　　不过新兵队的第一什什长黄飞熊等黄氏族人则还照旧留在了队里，只是隐隐被众人警惕和排斥。虽然说杨泰最终也没拿出证据，但谁也不是傻子，心中对黄家有没有参与贩卖私盐都有所猜测。

　　接近中午的时候，队正徐开泰又跟此前几日一样从营房那边走了回来。

　　徐开泰中途还偷偷打了两个哈欠。本来他教完五个什长怎样两伍配合后打算回营房补个觉的，新兵蛋子们像前几日那样跟着什长训练就行了。

　　谁知道临进门前被老什长王军逮去开会，给他和林大海安排留守营地的注意事项。

　　唉，自己和老什长来南平乡暂任乡兵队正和团长本是美差。只是谁能想到会遇到涉及私盐贩卖的灭门案件，如今赶鸭子上架地面对这般复杂局面，真真是让人头疼啊！

　　走近后，徐开泰今天例外地没有训斥队员们训练懒散。

　　让队员们停下训练，立正稍息后，他开口进行了个小总结。

　　“这十天里，新兵军训的三大项目，基础列队训练，搏杀配合训练，弓弩射击训练，我们都粗粗地过了一遍。”

　　“本来按照往年惯例，接下来的五天时间我们要外出找一些小野兽群练练手的，算是实战前最后的演练。”

　　“但是昨夜发生了那样的恶性事件，所以找小野兽群练手短期内是不可能的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们要和第一队留守乡兵营地防备突发事件，一直等到县衙来人再说……”

　　夏宇在底下猜测，他们第五营的两个队留守营地，恐怕更多的是防备黄家的九品武者黄鸿志吧。

　　第五营第一队的队正叫林大海，同时也是夏宇他们第五营的营正。据说林大海和徐开泰都是城卫军中的大头兵，只是暂时来南平乡充任乡兵营正、乡兵队正，协助剿灭兽患。

　　这些小道消息，夏宇是从性格外向爱四处溜达的堂弟夏青松那听来的。

　　另外，夏宇还知道第五营第一队只有黄家旺和杨有财两位什长是正式武道学徒，另外三位什长吴冬、王五、冯胜仅仅是准武道学徒。单单比较两队正式武道学徒的数量，第一队是不如夏宇他们第二队的。

　　等徐开泰宣布解散后，刚才还犯困的众人又突然恢复了精神，一个个生龙活虎地冲向了食堂。

　　夏宇也不例外。

　　虽然排队打饭的时候听前面第一队的人议论，说今天十五又逢赶集的日子，营地大门外来了不少探亲的家属。但是别人家的闲事哪有他吃饭重要。

　　再说，他来乡里参加乡兵团练前特意叮嘱过母亲不要来探望，就是担心母亲来来回回太麻烦。为此，夏宇还特意透露了自己成为正式武道学徒的消息，以此宽宥母亲的心。

　　“阿宇——”

　　夏宇刚排队打回第二大碗杂粮米粥，才在路上啜了两口，就见猛子和堂弟青松端着半碗粥迎了上来。

　　“嗯？”夏宇忙着吞咽，只是含糊地应了声。

　　夏青松抢先说道：“阿宇，刚刚听第一队的屯里人说，伯娘和我娘、吕叔他们趁着赶集来探望我们了。说都在营地大门外等了老久了，咱们是现在过去还是吃饱后过去？”

　　“我娘也来了？这，我还哪安得下心继续吃，现在就走！”

　　夏宇端着碗粥就当先走出了食堂。他知道母亲等家属是进不了营地大门的，也不知道在大门外眼巴巴地站了多久了。

　　离营地大门还有段距离，夏宇就一眼从大门口围着的一群人中找到了母亲包着头巾的身影，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

　　大概是怕给自己这个儿子惹来风言风语，母亲今天特意包了头巾，把额头上的流犯刺青给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夏宇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原本含在口中的那句“娘，我离家时不是说过太麻烦别来探望了吗”的抱怨话瞬间消散了。

　　走近后，夏宇挤出一个大笑脸，心疼地问道：“娘，来多久了，累了吧？”

　　“小宇——”

　　夏母刚才也是接连擦拭了好几下含泪的眼眶。除了十年前那次大劫时被关进了牢房，她和儿子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的，这几天干农活都感觉空落落的没精神。

　　“不累，也就刚来一会儿。这次趁着赶集，娘和你婶娘、吕叔、马叔他们好些人一起来看看你们。咋样，当乡兵吃得饱吗，睡得还习惯吗？”

　　“睡得挺好的。”夏宇拣着好的说，其实他们营房晚上睡觉时不但有人说梦话，还有两个磨牙的。

　　接着，夏宇又举了举左手端了一路的粥碗，示意道：“喏，脚板薯掺着大米煮的杂粮米粥，随便喝，喝10大碗都没人管你。对了娘，你们午饭吃过了吗？”

　　夏母偏头看了看儿子手中的粥碗，果然是脚板薯掺大米煮的粥，还挺稠的，都不比此前家里春耕时的伙食差了。她脸颊上笑出的褶子顿时更深了几分，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夏宇见母亲只顾着关心他这个儿子，却避而不说她自己吃没吃午饭，就猜到母亲八成舍不得花钱在乡集里吃饭。

　　他知道就算自己再三劝说母亲去乡集吃饭，母亲也只会嘴上答应而实际不去。他现在又不能离开营地去监督这事。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那一大碗只啜了两口的粥递向母亲，同时右手去接母亲手里一直提着的竹篮子：“娘，你赶紧趁粥还热着喝了吧！”

　　“别，你自己喝。娘带了饭来赶集的，真的，不信你看！”夏母为了打消儿子让粥的念头，利索地掀开盖在竹篮上的花布一角，从底下掏出两块紫黑色的脚板薯。

　　看着母亲粗糙手心里的两块清水煮熟的脚板薯，夏宇的心瞬间酸得要命，泪水止不住地沁出，模糊了双眼，继而溢出眼眶流了下来。

　　“小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呢？”

　　夏母一时心慌，声音大了不少，把旁边高高兴兴聊着天的赖红梅和夏青松母子、吕叔和吕猛父子、马叔和马老实父子他们都引了过来，一个个的询问怎么回事。

　　“阿宇，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青松你来说，阿宇是不是跟人打架打疼哪了？”

　　“猛子，你跟阿宇……”

　　夏宇顿时感觉不好意思，连忙用衣袖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又深吸了几口气后才止住了眼泪。

　　然而就这会儿工夫，就听马老实说道：“阿宇是我们什长，又有正式武道学徒的实力。在这里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他啊。”

　　夏宇斜了马老实一眼，先前不和猛子、青松等我一起过来，现在又说的我好像是喜欢欺负别人的坏人似的，小子你路走窄了啊！

　　“没事，只是沙子迷了眼……”在夏宇的解释和保证下，吕叔他们才放下夏宇流泪这事。

　　接着，夏宇又简单说了一下他突破正式武道学徒的过程，满足了吕叔他们的好奇与惊讶。

　　这之后，吕叔他们就没再打扰夏宇和母亲的交谈了，各自回头跟自家儿子继续唠叨上了。

　　夏母这会儿其实也反应了过来怎么回事，猜到刚才儿子流泪是因为心疼她吃水煮脚板薯当午饭，心里很是暖贴。

　　经过这么一出，她也转变了想法，不想再辜负儿子的一片心意了。于是很是干脆地把篮子递给儿子提着，接过碗就喝了起来。

　　“这是为娘喝过最甜的粥了。”

　　夏母喝完后把碗还给儿子时这么说的，最甜的是这份心意。

　　随后，夏母从篮子里取出几包炒花生炒豆子之类的零嘴给夏宇，顺带着还有夏宇二姐捎给夏宇二姐夫陈实的东西。

　　同时，夏母也解释了这次特意来探望夏宇的原委。

　　初五夏宇他们参加乡兵团练的那天，从乡里回来的人就带回了杨船夫家被流匪灭门的消息。当时，家里有儿子或丈夫参加乡兵团练的就有些不放心，包括夏母，想着下次赶集的时候来乡里看看。

　　没想到今天一到乡里，又听说身为官员的杨户长家也被灭门了，而且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私盐贩卖团伙内斗的，杨家和黄家都是团伙成员。只不过以杨船夫和杨户长为首的杨家，没斗过以黄里正和黄鸿志为首的黄家，所以接连被灭门了。

　　有说黄家怕官府调查出真相，到时难逃抄家杀头，已经准备逃离南平乡的。但是黄家逃离家乡前，会在乡里屠杀掳掠一番，大家有外地亲戚的最好赶紧外出躲躲。

　　还有说黄家是被冤枉的，私盐贩卖的主谋其实是县衙郑大老爷，要不然谁能轻易进出乡兵营地找到私盐账本。所有知情人员都会先后被灭口，杨船夫是第一个，杨户长是第二个，谁都可能是第三个第四个。

　　真真假假的传言一大堆，这下夏母她们哪里能待的住，早早地就赶来乡兵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