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得陈袆果然沉入定境,专注疗伤。
桑戈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了,索性也盘膝而坐,调伏真元,恢复伤势。
方才被混元锤打了一下,虽然绝大部分伤害都被灵弩承受,但那股两强碰撞而产生的巨力,却震动了他的内腑,搅得血气翻涌,真元躁动,现下左右无事,不如先疗伤再说。
他却不知,一股若有似无的灵机,时刻关注着他。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陈袆怎么可能大意到半点防备都不做,只是以武力威胁?
天地广大、世事诡谲,难保这小贼不会有什么蛊毒阴招。自然要分出一分精神,以作监视。
再一个,人于暗室最能袒露真实。
这个暗室,并非单指隔绝的、独立的空间。
当你确定没有受到外界关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身处‘暗室’之中了。
陈袆也想看看,桑戈会不会暴露出什么真实。
至于身体的伤势,严重归严重,却算不得什么问题。
弥合撕裂的骨骼血肉而已,又是用最简单的单属性阵法,实在没什么难度可言。
无外乎伤处太多,工作量大一点而已。
三个时辰过去,陈袆打下最后一个补丁,剩下的,就只能等待慢慢愈合了。
估摸着得有个七八天的光景,才能痊愈。
一想到‘天’这个计量单位,陈袆不由一愣,话说,来到此地也有六个时辰了吧,似乎没见到天色的变化?
抬头一望,天空还是晦暗的昏黄,既没有星月,也没有太阳。
这也不算奇怪,许多小千世界都是如此。
而陈袆想要了解的是,此地又该如何计算时间?
不要以为这不重要,拥有传承的智慧生灵,必然记录了前人的成果,这些记录合在一起,就叫做历史。
而历史,一定有尺度。
这个尺度一定源自最朴实的生活习惯,所以,一个世界的时间记录方式,必然带有这个世界的核心特征。
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这个世界,有很大的帮助。
陈袆正思考着,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
不,也不是‘闻到’,而是直接传入意识心神的,令人作呕的恶念。
有点儿像是魔头的魔欲邪念,只是更加纯粹,也更加的活泼。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秉承恶念而生的生灵,出现在了身边。
意识上的不适感,比之味觉、嗅觉、触觉引起的不适,要更加深入心灵。
即便是未破六贼的凡人,也一样可以感受到精神上的污秽,比如,某些扭曲的价值观。
而引起陈袆心神不适的‘污染源’,便是盘坐在院中的那个小贼。
果然露出马脚了?
从外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一身脏兮兮的麻衣,抹了几道黑灰的小脸,满是污垢的指甲缝。
陈袆又以法眼观照,就见得,这小贼的胸腹之间,竟有一朵漆黑如墨的莲花?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描述。
人体的经络系统,以道门的划分,便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再加上许多细枝末节。
但以佛门的认知方式,却是三条主脉之上,分布着层层不同的脉轮。
每一个脉轮会朝上下延伸出许多经脉,好像相对放置的两个伞盖。
若是把这些线条刻画出来,朝上的彷如花瓣,朝下的就像叶片,整体好似一朵绽放的莲花。
修成一处脉轮,真元流过经脉,便如点亮了一朵莲花。
又因为莲花是洁净的象征,故而佛门常以莲花比作功果。
修行不是简单的蓄积法力,核心在于心神的壮大,法力神通反倒是旁支。
佛门认为众生内蕴佛性,本就强大,只不过明珠蒙尘,以至于妙法不显。
所以,只需拭去心神上的污垢,使之重返洁净,则奥妙自彰。
桑戈胸腹处的‘心轮’已经功行圆满,才会显化出莲花状,却是以纯粹的恶念、浊欲凝练。
这是修的什么魔道妖法?
也不对,魔道妖法也不是这么练的。
所谓妖魔,远离清静正法,偏好恶煞、邪欲之力,贪图其威力强大、凝练方便。
但是,妖魔之道,也只是以秘法拘束了邪力用之以术,还得时时防备心中魔神反噬。
怎可能如这小贼一般,直接将恶念化入本源,这不是滋养心魔吗?
不,都不只是心魔了,恶念混同真元流转全身,这是以身养魔,直接化身为魔啊!
修行的目的是清澈心灵,壮大元神,逐渐洗去孽债业力,最终得享自在光明。
似桑戈这般练法,却是主动接纳污秽,蒙蔽神志,乃至于为欲望所控,一路堕落,最终跌无间炼狱,永不超脱。
不要为话本小说所骗,那些又帅又酷、心志坚定、身怀冤屈的魔君、魔尊、魔神,并非真魔。
残杀亲子以求新欢,残杀妻儿以求财产,这些家伙才是真魔。
天地恶念、众生邪欲所化之魔,与那些不服天庭、背离正统的所谓妖魔,有着本质区别。
比如截教,与当今佛道正统为敌,便被斥为邪魔,那是真魔吗?
陈袆坐不住了,心念一动,混元锤飞至桑戈头顶,便如泰山悬于头上,随时可能落将下来,将他碾为齑粉。
浓烈的杀意惊动了定中的桑戈,他有些茫然的睁开眼来,被陈袆翻腾的杀意激得一愣。
这又是抽的什么疯?
桑戈不明所以,却不得不拜伏在地,状似惊恐的哭喊道:“上仙饶命,小人只是运功疗伤啊,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混元锤缓缓旋转一圈,阵阵雷音压住了他的哭喊求饶。
陈袆冷漠的说道:“心智争锋的游戏玩不下去了,我虽不是好杀之人,但你自甘堕落、化身为魔,那便留不得了你了。”
“什么魔?上仙误会,小人怎会是魔?”
“不必狡辩,我以法眼观照,将你内外都看了个通透,如何能够瞒我?”
内外?
通透?
桑戈下意识掖紧了衣襟,环抱着胸口,一副凄惨哀怨的样子,恐惧羞愤的瞪着陈袆,就像在看一个淫贼。
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才是正义的一方好吧?
呃……
陈袆想起来,方才以法眼观照之时,只顾着关注魔念莲花了。
却没有在意,这个小贼,好像……似乎……
好吧,可以确定,她是个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