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几日,陈袆终于见到了昼夜交替。
漫天昏黄渐渐黯淡,世界归于沉寂,唯有正南还有稍许亮光。
明暗对比之下,反倒能清楚的看见,这个世界的光亮,都是由迷雾散发出来。
而迷雾也并非止于正南,实则弥天接地,根本看不到尽头。
仿佛涨潮退潮,每隔十二个时辰,光亮便会收敛回到迷雾,时间一到,再次扩散开来,照彻整个世界。
识海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一明一暗,比之潮水,似乎更像是呼吸?
陈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仅仅是呼吸便能影响一个世界,哪怕是小千世界,这该是何等的伟力?
继而自嘲一笑,估计是这段日子过得实在不顺,才会胡思乱想。
手里把玩着一小块晶壁,陈袆自认炼器专家,自然洞彻了其中奥妙。
他给出的评价是,有些巧思,但不算特别。
倒是用来炼制晶壁的绿晶石,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绿晶石是一种天然矿石,内部结构酷似蜂巢,由六角形柱体组合而成,坚固异常。
那正玄真君正是利用了绿晶石的天然特征,以一个六角形柱体为基本单位,在六个面上镌刻‘六丁六甲护身咒’。
六丁六甲为道门神将,有‘行风雷、制鬼神’之能。
六丁为阴,六甲为阳。
每一个六角形柱体,只能刻下六个神将。
于是,正玄真君便将六丁、六甲交错排列,使得阴阳相济,整体更加坚固。
晶壁内蕴神将之力,乃天地之正。
阴阳相吸,魔欲邪念凝成的迷雾,见了自然蜂拥上去,直到一面晶壁的神力被完全中和,迷雾才会再次流走。
这便是陈袆觉得奇怪的地方,正玄真君的做法,可以说是挑衅,也可以说是指路,却真不见得是在阻止迷雾。
正思索着其中的玄虚,却听一声惊叫,陈袆抬头一看,桑歌就像一个深度洁癖患者,正在使劲擦拭着胸口,仿佛沾染了什么污垢。
“别动。”
阻止了她近乎自残的擦拭,陈袆拿开她的手,就见她胸口处,再次浮现青黑纹路,很浅很少,却在飞速壮大。
魔欲怎会复起?
外界魔欲侵袭,也不可能这么快。
难道没清干净?
陈袆眼中闪过金光,法眼观照之下,就见得,丝丝缕缕的青黑烟云,从桑歌的五脏六腑流淌而出,沿着血管经络,一遍遍在体内循环。
这就奇怪了,莫非,这恶念不是外界侵入,或者不止是外界侵入,桑歌自身便内蕴魔欲本源?
这怎么可能?
魔欲,恶煞、邪念等等,为天地阴浊,以此为生命本源的,除了孕育于斯的特殊生灵之外,就是魔功大成,彻底‘化生’妖魔的左道邪修。
不管是哪一种,都与人族存在本质性的差异。
也就是说,内蕴魔欲本源的生灵,可以是修罗、夜叉、饿鬼、罗刹、妖怪……
就是不可能是人。
而桑歌只是半妖,所谓半妖,便是在人族的基础上有一定程度的妖化而已,严格来讲,她还是人。
好像病毒细菌侵袭的人类,生病之后会表现出一定的病症,白癜风、牛皮藓什么的,总不能说这些病人已经改变了基因,不是人了吧?
一个人族生灵,如何会内蕴魔欲本源?
陈袆想了想,目光凝聚到她的五脏六腑,竭力运转法力,眼中金光凝若实质,穿透了血肉表象,看到了她的七魄。
果然,丝丝缕缕的青黑烟云雾笼罩着七魄,全是魔欲邪念凝聚。
这是诅咒!
因循血脉而蔓延的诅咒。
陈袆甚至都能猜到,桑歌的祖上肯定是吞食了并未死去的妖魔血肉,然后被诅咒萦绕七魄,自己妖化不说,还祸及后世子孙。
古籍中有记载,早年间,有些人族不行正道,渴望从妖魔处获得力量,交易、信仰、吞食……花招多的是,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陈袆已经可以拼凑出,此地人族的来历。
流放。
他们都是被流放的。
桑歌传承了秦军制式法器,她的祖上必为大秦军士。
秦人对待妖魔的原则是,斩尽杀绝。
桑歌的祖先妄图吞食妖魔以获得力量,却被诅咒妖化。
事发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得以赦免死罪,却难逃活罪,被判流放。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的祖先,应该都是类似的情况,也是同一批次流放的。
到了这里,一代代繁衍,才有了与诅咒伴生的桑歌。
解除诅咒并非难事,但根植于血脉的诅咒,却难如登天。
因为诅咒已经与受术者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目标是倒掉盆里的洗澡水,不是连婴儿一块儿倒掉,然而,这洗澡水与婴儿融为一体了,又该怎么办?
陈袆想了想,问道:“正玄道赐予你的丹药还有吗?拿给我看看。”
桑歌摇摇头,“丹药不允许带出法坛,每次都是带着晶石上门去换,然后当场吞服。”
“吐出的丹药也不能胡乱丢弃,正玄道会收回,因为服用过的丹药吸纳了魔欲,已成魔丹,没有正确的处置办法,会造成污染。”
说实话,第一次听桑歌说明了这种丹药的服用方式之后,陈袆就觉得奇怪,不过没有深思。
此时再听,怎么感觉正玄道在收集这些人的诅咒呢?
再加上晶壁的作用也存疑,两相佐证,似乎,更加能说明,正玄道其实没安好心?
陈袆再次陷入沉思,桑歌期盼的看着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免得搅扰了他的思路。
身后显化出法身,随风而走,去隔壁邻居家看了看,竟是空的。
法身不做停留,朝前直飞,隔了三处小院,终于有一户人家。
施了个障眼法,法身穿堂过屋,以法眼观照这一家三口。
果然,每个人的七魄都被诅咒萦绕,再次佐证了陈袆的推测。
等到法身返回,陈袆看着桑歌,说道:“桑歌姑娘,你们之所以会妖化,根本原因是因为诅咒,具体太过繁杂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我没有办法清除这种诅咒。”
见她面显死灰,陈袆赶紧说道:“你先别急着绝望,我虽没有办法,但我家长辈乃医道圣手,多半是能够帮你的。只是,我们得先离开此地才行。”
“离开?如何离开?对了!我们去挖晶石,挖够十万方便能离开了!”
她已心神大乱,失了方寸。
陈袆没有再说什么,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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