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中，柳家开饭，比平常晚了不少，而且饭桌上一共坐了五个人。

　　看着坐在对面的竹九娘，柳异瞥了眼母亲，发觉她神情也不太自然。

　　只有柳心和头上有个大包的阿福，两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正起劲的玩着筷子。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就在柳异和母亲谈心的时候，竹九娘也刚回到家，准备生火造饭。

　　别看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实际上做得一手好菜，当年能从外县嫁到竹秀才家，这一手厨艺给了极大的帮助。

　　只是火镰受了潮，药头怎么也没法在麻杆上打出火绒来，正气恼的时候，阿福不知从哪里举了一盏油灯出来，脚下一绊，里面剩的小半盏灯油就都泼在了麻杆上...

　　结果可想而知，要不是竹九娘的叫声被柳氏听到，又叫出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的柳异救火，竹九娘家被烧的恐怕就不只是一角柴房了。

　　但就算房子大体保住了，今晚的饭也是吃不成了，在谢过招娣婶子、长瑞叔几个同样来帮忙救火的邻居后，竹九娘想了想，还是抱着阿福，准备到柳家借住一晚。

　　一则是她素来和柳氏最好，二来则是柳异此时尚未成年，还不算男丁，短期暂住倒也不会有太多闲话，最为合适。

　　柳氏心里是有些迟疑，她早发现自己儿子之前怕不是对这个俏寡妇有些不该的念头，担心这一会可别是引狼入室。

　　只是这段时间柳异表现得成熟稳重，不像原先那般浮躁。竹九娘又是外县人，确实无处可去，让她们两母女大晚上的去住客店，柳氏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当下勉强一笑，就从竹九娘手里接过僵着不敢动的阿福。

　　这小姑娘头顶上一个大包，正流着小珍珠，如今被柳氏一抱，心里更委屈，“哇”的哭了出来。

　　柳氏看着这个年画娃娃有些心疼，准备回家煮个鸡蛋给小姑娘消肿化瘀，嘴里还埋怨着：

　　“九娘，你这下手也太狠了。阿福不也是想帮你么？打得这么用力，就不怕把脑子打坏了？”

　　竹九娘这时已经听不清柳氏说的什么，她看着从她家大门里走出来，又把门锁上的柳异，偷偷舔了舔嘴唇。

　　原来柳异为了救火，先是湿透了衣服，裹住脑袋和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才冲进竹家。

　　此时冬日冻寒，吐口气都要在半空里画出白团，刚刚确认完竹家不再有火星的柳异都来不及换衣服，袒露着半块胸膛，上面不知是汗水还是井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向下滑落。

　　被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体上，竹九娘就好像第一次认识柳异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健硕修长的躯体。

　　‘没想到，小异居然这么好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脸颊忽然一红，腾起两团淡淡的晚霞。

　　只是这美景柳异无暇关注，他这时只觉得浑身像挂着冰，冷得汗毛直立，大步跨过竹九娘身侧：

　　“竹姐姐，发什么呆？赶紧来家里。”

　　“哦哦！”

　　竹九娘头一低，不敢看柳异的表情，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进柳家...

　　***

　　好在为了过冬，柳异陆续买进了五十斤的柴炭，否则按照一般人家的条件，一天也只敢动一次火，想随时造饭、烧水？

　　那是奢望嘞！

　　临时多了两口人，原先备下的晚饭肯定不够了，柳异先换上一身干衣服，去地窖里取些粮食。

　　原本只拿了半斤黄面，柳异想了想，又从瓦罐里抓了一把炸黄豆。

　　黄豆富含营养，不易储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油炸干，再裹上一点点盐。既耐放，又是一道美味。

　　柳氏原本还想用来发豆芽给两个孩子尝尝鲜，被柳异拒绝了。

　　黄豆本质是种子，汇集了大部分的营养用于保证胚芽的发育，一旦发了豆芽，营养就全流失了。

　　这是笔亏本买卖。

　　同样的，为了避免露富，柳异和母亲交代了，柴房里的米缸里只留浅浅的一层灰薯面，每次做饭都用早晨他下地窖拿出来的黄面料理。

　　猪油、盐这些也只留极少的在外面，免得被人发现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居然比其他人要高上不少。

　　至于煮肉的时候，也是提早起来，在黎明之前就做好，把门窗紧闭着，尽量不让香味泄露出去。

　　这不是柳异过度谨慎，实在是眼下这个年景，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人人心里憋着一股气。

　　我饿肚子，凭什么你们柳家就能吃得上黄面、吃得起肉？

　　他对刘老汉那无缘无故的仇恨可是记忆犹新，不想再有类似的麻烦。

　　好在竹九娘和别人家不同，她是县中大人物的白手套，也是柳异交易的对象，双方知根知底。

　　咳咳，是正经的那种知根知底。

　　柳异先煮了黄面粥，里面放两个洗干净的鸡蛋，又在后锅烧水。

　　往母亲房屋搬了半盆，让竹九娘和阿福先洗洗身上的尘土，柳异自己在柴房里又洗刷一遍，换了衣服，才走出来。

　　这时几人已经坐到了饭桌上，因着竹九娘家还有灯油，怕留在家里不安全，索性拿到柳家点着。

　　这是柳异一家三口许久以来第一次夜里点灯。

　　劣质灯油在火芯的窜动下散发出黑烟，伴有焦油味道，略有些刺鼻。

　　柳异掀开布帘，风掀动出来，把油灯扑了扑，照得桌边的四个女人脸色闪烁。

　　就着灯火看去，柳异发现细微的水珠还挂在竹九娘略有些杂乱的发间与脖颈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剔透闪着微光，煞是好看，竟令他微微有些失神。

　　不过也只是刹那，柳异眼神就恢复清明，他微微一笑：

　　“还得谢谢竹姐姐，我们家才重见光明呐！”

　　知道他是有意活跃气氛，竹九娘先偷偷瞥了柳氏一眼，看她没什么反应，旋即展颜一笑：

　　“你这小家伙，真事人小鬼大！还不快来吃饭？”

　　“吃饭、吃饭，饭都还没拿出来呐！”柳异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到柴房，把晚饭端了出来。

　　今天的晚饭是，黄面粥、腌小萝卜和两个煮鸡蛋。

　　吃饭的碗筷还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存货，柳异把最破的那个碗放在自己面前，递了一个鸡蛋给母亲，她接过去，就在怀里的阿福头上滚来滚去，从里到外的摩挲被竹九娘敲出的大包。

　　另一个蛋被柳异剥了，蛋黄丢进粥里搅散，蛋白一分三份，分别给了母亲、妹妹和竹九娘。

　　“快吃吧。竹姐姐，你来我们可享福了，家里平常哪里吃得到这样的黄面粥。”

　　竹九娘看柳异主动为她盛了碗粥，心里莫名有些感动，笑骂道：

　　“你这人不真诚！从我这里赚了多少钱去，在别人面前哭穷就罢了，跟我也这样？”

　　她丹凤眼一翘，对着柳氏就说道：“姐姐，你可不知道，这小子可不老实！”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在柳氏耳朵里听来就完全变了味道，她眼睛一眯：

　　“九娘，他怎么个不老实法？”

　　“他呀，一分一毫都是不肯让的，嘴皮子快的像东市上说书的先生...”

　　“诶，竹姐姐，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哪有...”

　　屋外寒风凛凛，屋里灯火悠悠，几人一边喝粥，一边说笑着，仿佛就真的好像一家人般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