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跨下台阶，柳异无意间一瞥，发现不远处的刘家附近，几个鬼鬼祟祟地身影正慌忙地往角落里藏着身子。

　　‘是李杰的那几个跟班...他们这时候不在主子身边帮闲，跑这里来干什么？’

　　柳异有些纳罕，见他们形迹可疑，心下就添了一份警惕。

　　见他们只是在探头探脑，他没有直接上去叫破，而是回了家，一脸正色的和母亲交代。

　　原本柳氏正坐在院子里，满脸审视，一副要追根究底的样子。但听了柳异的话，也蹙着眉头：

　　“李杰那小混蛋，从小就是个‘无利不起早，有利盼鸡啼’的性子，眼下派出哼哈二将，铁定有因由。”

　　柳氏想了想：“刘叔走了，他们家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搜刮一圈，还能有什么好东西？难道~”

　　她突发奇想：“刘家还有藏起来的财产？”

　　柳异有时候还真佩服老娘的脑洞，伸手轻轻帮她捶着肩膀：“这个就不归咱们管了，现在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娘，你还不出门？再晚点，你的好姐们可要等不及了。”

　　柳氏眼睛眯了起来：“你小子，倒想把我哄出去？刚刚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躲得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等我晚点回来，再和你细分说！”

　　柳异一囧，想到近在眼前的“话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母亲还是不肯放过他：“那竹九娘就算生得好看，屁股又大，和你也不适合！昨天我可见到你爹了，他交代我一定要盯好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断了你们老柳家的香火！”

　　柳异本来以为是老娘在吓唬自己，结果看到柳氏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娘，你说什么，见到我爹了？”

　　柳伟林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柳氏是怎么见到他的？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昨晚你爹给我托了梦，拉着我的手和我交代的，说你是你们柳家这一辈唯一的独苗...”

　　柳氏说得栩栩如生，越说，柳异的脸色就越白。

　　没由来的，他回想起刚刚阿福在耳边说的，脖子上有根棍棍的话，头皮瞬间发麻，忙把衣领松开，半蹲下身子：

　　“娘，你看我脖颈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柳氏添油加醋，正说得起劲，被柳异打断了很是不满，但还是扯着他的领子，踮脚看去。

　　“咦，还真有。你这后脖子上怎么有个...像画轴样的黑痕？”

　　“嘶~”

　　柳异倒吸了口凉气。

　　孙家幻觉...神摇魄荡...画轴印记...老娘见鬼...

　　柳异脑中浮现出一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那画皮妖的遗蜕，恐怕就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柳异问道：

　　“娘，你听说过‘妖’么？”

　　***

　　“不仅听过，我还遇到过。”

　　乌蒙县东南的阳谷大街上，寸土寸金的地面上，一片开扬的地势，七层台阶延伸出来，两侧各有一头一人半高的黑漆石雕麒麟，栩栩如生，威武雄壮。

　　其后是朱红的大门，上门铜钉、兽首铜环闪亮，足有一丈高低，再上面是一面朱底牌匾，银钩铁画三个大字：

　　四方亭！

　　门后是占地近三十亩的院子，经过影壁、校场、游廊、两进的庭院，东南角是一处阁楼，依一口人工挖凿的水池而建。

　　这时日上中天，在水面上腾起薄薄的烟波，随风荡漾，让站在阁楼三层的两人精神微微一振。

　　这一层有两丈见方，其中除两把漆木官帽椅再无其余陈设，四壁设窗，常年打开，站在上面居高临下，能够轻松的俯瞰大半个县城，一种遗世独立的骄矜之感油然而生。

　　刚刚说话的，正是昨天柳异遇到的邋遢道人，不过他今天明显收拾了一下，束发戴冠、身披乌青色麻布大氅，倒真有些有道全真的样子。

　　只是他脸上还是百无禁忌，七情上脸，把飘飘欲仙的气质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在他身边，是一脸愁苦，两手笼在袖子里的耶律贺。

　　耶律贺眉眼低垂，好像个没睡醒的农民：“那如果遇到妖怪，常人该怎么办？”

　　“等死呗。”道人两指搓成鹤嘴，捋着眉毛：“贺兄，您这是替我师父来考较我？”

　　“那可不敢，你们芒砀山清源洞，可是罗州三十六洞天之一，我一个小小武夫，哪里敢考较你这等仙道高徒？”

　　“唉，得了吧，还洞天呢，就是个靠着地脉的破洞而已！”

　　道人满脸嫌弃，还真不是客套，似乎是真觉得清源洞不是什么好去处：“仙道，仙道，什么是仙道？贺兄，我小时候被我师父引度回山的时候就问过这个，您猜我师父怎么说？”

　　耶律贺看了他一眼，道人眉头一抖，满脸肃容，显然是在模仿：“陈湛青，所谓仙道，即是人入山中，山入人心。你前世引我入道，今世我便还你仙道造化...”

　　邋遢道人，或者叫陈湛青做了个鬼脸：“什么狗屁三十六洞天，说得好听，大多都和我与我师父一样，两个单身汉子关门炼气，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嘴角向下：“我还是羡慕贺兄你啊，在这红尘里有这样的日子，吃穿用度、香车美女，都是一等一的享受，哪像我们，两个道士没水喝！”

　　“哈！”耶律贺苦笑了一声，目光迎着日头：“仙道讲究‘资质’，本身就有唯一性，这是无可厚非的。再说了，像我这样练武的苦人。”

　　他摇了摇头，脸皱的像菊花一样：“过了四十岁，体力就必定下滑。多少练老的拳师，都是晚年拿捏不住劲力和气血，要么咳血、要么腹泻而死，怎么有你们潇洒？到了‘真人’，就能延寿五百，常驻于世。”

　　“嗨哟，您可别说了。‘真人’？整个罗州两百多万人，已经两百年没出过真人了，哪有这么简单？”

　　他两手背在身后：“武道有养身九重、通神四关，到运真宗师。仙道也一样，练气十层、筑基三境，才是金丹真人。您说‘真人’能延寿五百，怎么不说‘宗师’开山断河，精气狼烟能引动天象变化？这都是传说中的境界，实在和我们没啥关系”

　　耶律贺没有吱声，就听陈湛青说道：“贺兄，您也不必在这里恭维小弟，我不过练气四重，说起战力来不如你‘听雷手’耶律贺的一根手指头。说吧，留我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刚刚问过你，何为‘妖’？”

　　“事出反常，即为妖！”

　　陈湛青神色变幻，向后退了半步，小心地问道：“贺兄，你不会告诉我，你遇到‘妖’了吧？”

　　他眼底闪过审慎：“真正的‘妖’，非是‘筑基’修者或是‘通神先天’武者不能匹敌，老哥你虽然纵横这乌蒙一县，但就算再加上我，也决然不是‘妖’的对手！”

　　“倘若，它还不是‘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