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恰起。

　　于晨曦中缓缓挺直了胸膛，它的胸膛中沾润着露珠。

　　宁采臣的胸膛也沾润着露珠。

　　他的心却朝阳一般冉冉升起，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特别是他的手臂。

　　都很炽热。

　　几乎不吐不快的地步。

　　他的胸中早有了一团郁气，现在朝阳在燃烧着他的郁气。

　　宁采臣的手臂颤抖起来。

　　他只能更加死死的抓着挂角。

　　灵气在他体内如同两道几将冲龙门的锦鲤，他们迫不及待，好在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宁采臣周身窍穴不断的不断的大口的在吞吸灵气——

　　宁采臣闭上双目。

　　这次脑海之中没有仙佛，没有千山万水，亦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一棵矗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一株青竹。

　　他已是那一棵竹，孑然一身。

　　他凝视自己。

　　他的手臂变成枝干。

　　他的五脏已空。

　　他的身体内只有竹节，已经蛀虫，啃咬着他身体。

　　能带给他力量的只有根茎。

　　它们牢靠的扎根在土地中，吸吮着土地，如同吸吮着母亲乳汁的婴儿。

　　风雨瓢泼，他没有古松的定力，如此稳固的下盘。

　　所以他弯下了腰。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针树兄弟，所以风吹光了他的叶。

　　他就这么苟延残喘的矗立在悬崖边。

　　天地如此残酷，仍旧不肯垂青于他一眼。

　　他祈祷着明天能有个好天气。

　　可天公刮起了狂风。

　　他祈祷着明天能是晴天。

　　可天公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祈祷明天能是个朗朗晴日。

　　可天公狂笑着落下了闪电。

　　宁采臣只是一棵孤独的青竹，他倘若是个人，可以扬起头颅，笑看这天地风云。

　　可他是一根不能动弹分寸的竹。

　　他被风雨吹摇，他被雷电击中，他的心没有了先前的火热，他颓废，他求饶，他泪流满面。

　　他痛恨着天。

　　何至于此！

　　他的身体，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他的枝干，已经尽数毁去。

　　他疯狂的喊叫，只能在心底发声，只因他只是一棵竹。

　　倘若我有剑如何！

　　倘若我有剑如何？

　　宁采臣扪心自问。

　　“我要斩断这天。”

　　他愤恨说道。

　　此天，欺我，辱我，虐我，我已要死去。

　　他的枝干太疼，连血都流不出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虽然在耳边，却仿若隔开数十万里。

　　他的目光追随过去，直到落到了路旁的青竹上。

　　正是它在发笑。

　　宁采臣变成了竹，自然而然的能听懂他的言语。

　　它说：“天地，欺你，辱你，折磨你，你便，哀嚎，求饶，跪倒，痛哭，是么？”

　　宁采臣皱眉道：“我只是一棵竹，我能如何？我只能哀嚎，求饶，跪倒，痛哭，祈求天地放我一马。”

　　“是这样子的么？”青竹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天地震撼。

　　它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回响在宁采臣的脑海之中。

　　几欲要让宁采臣彻底的聋掉。

　　这声音比雷声还要的响彻。

　　说出这句话的青竹，他的身体弯下，他的枝干尽断，他的叶子落地。

　　他已赤身，他已遍地鳞伤，可他的眼神，宁采臣死死的看着他的眼眸。

　　竹本不该有眼眸的。

　　可宁采臣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他的眼眸。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眸。

　　凤雨雷电亦不能让他屈服，他依旧抬头，不屈的，看着这天。

　　他的笑是戏谑，是恨铁不成钢。

　　青竹的叶落于宁采臣的心湖。

　　亦落于一枯败的少年的身上。

　　这位少年正是宁采臣，衣上有血色，肌肤完好无损，五脏六腑却已入蛀虫，被啃咬成了空壳。

　　青竹大声厉喝道：“看看你自己罢！”

　　“看看我自己……”

　　宁采臣嘴唇颤抖的，凝视着己身，“我为何……”

　　“你为何？”

　　“你莫非以为你倘若是个人，便可以斩断这天？可笑！可笑！”

　　“你已颓丧，你的身体千疮百孔，观我又如何？”

　　“观了我你便能直起你自己的腰杆了么？”

　　它哈哈大笑起来，风雨落在他的身上，他仍旧是大笑不止，可青竹下的宁采臣却是摇摇欲坠，身形不稳，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要！”

　　“不要！”

　　“不要！”

　　宁采臣感到了无限的恐惧，“快些起身罢——”

　　“你何妨不如看看你自己。”

　　“你自己都未曾起身，你又如何让他起身！”青竹继续大笑起来，雷电击落，天公似乎觉得他的声音太吵，太过喧嚣，太过张狂。

　　只是一株青竹如何能挑战天地的权威！

　　宁采臣嘴唇颤抖着，他喃喃自语：“我办不到——”

　　“我真的——”

　　“我真的……”

　　青竹依旧在风雨中大笑着，豪放的大笑着，这声音落到宁采臣耳中，却是如此讥讽，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依旧矗立在悬崖边。

　　“不可——”

　　他试图如青竹一般，去对抗风雨。

　　可天地岂能容得他人放肆，他遭受的风雨便更多。

　　他试图如青竹一般，去硬抗雷电。

　　可天地岂能容得他人放肆，他遭受的雷电更多。

　　他太疼，他的身体太疲惫。

　　他想要干脆就这般死去。

　　可他凝视他的根须，他的根须依旧牢靠的扎根在土里，依旧死死的抓紧着悬崖峭壁，只是嘴中多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让宁采臣落下了泪，他呼喝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对不起拼命想要让他活下去的根须。

　　他——

　　他只会求饶，他只会痛苦，他只会匍匐在地。

　　“我……”

　　“我不能如此。”

　　宁采臣喃喃自语，“我不能亏欠誰。”

　　“我要活下去，不——”

　　“不止——”

　　我要挺起胸膛。

　　风雨更加的瓢泼，如同末日一般，雷电惊彻天地，重重的打在他身上。

　　宁采臣死死咬牙，挺过，他死死的闭上双目，他不愿去看他的身体，他怕那么一看，他的心就要又要动摇起来。

　　他能感受到每一寸的痛，他每一枝叶落下。

　　可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根须，不再叹息，而是更加卖力的吸吮这大地的乳汁。

　　宁采臣难得的笑了起来。

　　他不曾负了想要让他活下去的根须，已经很可以了。

　　所以他忍耐了痛苦。

　　他的信心倍增。

　　原来风雨雷电也不过如此。

　　他轻声道。

　　“原来天地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