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回过神来。

　　他不再是一株于风雨飘摇中的竹。

　　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不屈的不甘的愤怒的人。

　　一个握着剑的人。

　　路旁的青竹也已经完全将背挺起——

　　宁采臣也不再岣嵝着身子，完全将背挺起，他胸腔中的那一团火，重新复燃起来。

　　燃烧得炽热，燃烧透了他的全身。

　　他的经脉，他的窍穴，他的血肉，他的全身上下，都在呼喊。

　　都在热烈的呼喊。

　　呼喊着他窍穴中的灵气。

　　他们要让灵气鼓动，他的血肉，他的身体，要让灵气鼓动。

　　他的心脏狂乱的炸响着。

　　血流进了胸腔，回归百脉。

　　灵气自百脉中出发，直到抵达左右手的两大窍穴之中。

　　它们开始冲关——

　　两位过龙门的锦鲤——

　　它们已破了一半——

　　他们的胡须变得悠长，嘴巴上长了利齿，双目中多了一点灵光。

　　鱼鳍化作了龙足，遨游要冲破龙门——

　　宁采臣的目中有了灵光。

　　他的剑也有了灵光——

　　挂角在粗重的呼吸着，它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即将递出。

　　宁采臣也在粗重的呼吸着，他要要彻彻底底，痛痛快快的递出一剑。

　　他要这剑，锋芒尽显。

　　让天地生出惧色，不再落下风雨，不再带来雷电。

　　他要这天，再也不能发出嚣狂的笑。

　　人不愿天凌驾于人之上，故而修道，故而自己制定规则。

　　他们以文字，书写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天地之威，固然可以夺取一个人，甚至无数人的生命。

　　但不能夺走一个人的志向。

　　宁在雨中高歌死，不愿寄人篱下活。

　　这是古人。

　　今人当如此。

　　他的灵气已经在颤抖，已经在尽着自己的全力，他的五脏六腑不再以怨毒的目光看向宁采臣，他们带着希望，以自己的全力，鼓动着所有的气血向前。

　　宁采臣的手臂又鼓胀起来。

　　他的心脏也鼓胀起来。

　　几欲要爆裂——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很久——

　　宁采臣如一尊雕像一般，站了许久。

　　直到正午，直到有人来，有人去——

　　可在宁采臣眼中，亦不过瞬间之事。

　　两鬓微霜男人没有再发一言，他换了酒壶，换上了宁采臣的烈酒，小口的抿着，脸色逐渐变得红润。

　　他在饮美酒，美酒醇厚，他在观一人递剑，心中热气升腾。

　　“还是不行。”

　　宁采臣轻轻的道。

　　他的两条灵气洪流几乎已经要化作腾龙升空，可还是不行。

　　不行便不做了么？

　　这一次，宁采臣没有叹息，故而五脏六腑，气血也没有叹息。

　　灵气还是倔强的往前冲着。

　　它的气力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有全身上下的支持，补给，可也越来越少。

　　宁采臣摇振了振心神，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把所有灵气，气血，调动到了右手之中。

　　两道灵气，一正一逆，如同一道漩涡，他们没有起冲突，左手的逆流也没有任何的怨言，他给予了最后鼓励的目光。

　　最终与右手的灵气洪流汇聚到了一起。

　　所有的气血也汇聚到了一处。

　　他们汇聚在“曲池”穴的门前。

　　灵气，气血，如一道惊雷一般，炸响，沸腾，直到一往无前的冲破了所有的阻碍。

　　他们冲破了曲池。

　　宁采臣的灵光也乍现开来。

　　《造化逆脉经》如同是慢放一般，每一枚窍穴，每一寸经脉的动与静，剑的每一式，都在他的脑中流转。

　　“原来如此。”

　　宁采臣轻声说着。

　　灵气突破曲池，开辟了一条新的路线，路线直达宁采臣的手，他的指间，直到最后，汇聚于他的剑上。

　　这一路走来，是万里的路程。

　　在宁采臣的眼中，不过是一瞬之间。

　　在这一瞬之间，丹田的灵气，从广阔的经脉道路之中，一路来到了他的剑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宁采臣已将自己的剑举起。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宁采臣的识海之中。

　　自己所铸就的桥，桥上的自己，也不约而同的举起了一把剑。

　　自己的心中剑。

　　那不算剑，只有一道直直的，不可不发，又带着无尽沧桑的微弱的气，但宁采臣知道，那是他的剑。

　　他的心中剑。

　　宁采臣于这一瞬之间。

　　挂角先是轻轻微吟——

　　而后变成是清彻无比的剑吟。

　　如此响亮。

　　简直要比天雷还要震彻，比雨打竹叶还要来的动听。

　　一切的一切。

　　宁采臣如走过万重山坳，最终得偿所愿。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放肆。

　　他将一剑递出——

　　识海中的自己也将一剑递出——

　　他的灵气刹那间倾巢而出，直到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一气便是一剑。

　　一剑便是一气。

　　这一剑，倾尽了他十九载的所有灵光乍现的一瞬，倾尽了所有的豪言壮语。

　　他说：“我要斩断这天。”

　　天便应该被他斩落。

　　他的识海卷起千层雪，那一道直直的股气，好似挥出了整片天地。

　　天地尽在此剑中。

　　万物生灵，潮汐潮涨，变得很快，又很慢，万物生灵，都似乎在寂灭之中又重新生长。

　　他于挂角的一剑，直直的划破了天，在绚烂的黑夜之中，如同一道彗星。

　　一闪而逝。

　　却要叫无数人驻足停下，观这一剑。

　　他们无法与言语去形容此剑。

　　剑气微弱，毕竟只有下二境倾尽全力的力道。

　　其内蕴含的意，却要撕裂天穹。

　　男人放声大笑起来，大喝了一声：“此剑，现如今只能划破这夜，百年后！”

　　“必将划破这天！”

　　宁采臣回笼心神。

　　功法第三篇也于此时几近圆满。

　　他第三篇剑诀已成。

　　剑意落在了他的双眉显现，他悟了剑篇，更同时悟了剑意。

　　只差一瞬，他几乎要抓住自己的心中剑。

　　男人再次饮了一口烈酒，笑着说道：“疯魔原来也有疯魔的好处。”

　　“疯魔本便有疯魔的好处。”

　　男人点了点头。问：“你愿随我去汉明否？”

　　“去作何？”

　　男人大笑一声：“我观了你的剑，也该让你观我的剑！”

　　“好。”

　　男人抓着宁采臣，脚尖一动，平地而起，如同一抹惊鸿，风声刹那间灌入耳中。

　　他们已然乘风御空，脚下是呼啸关。

　　男人问：“你为何名？”

　　“宁采臣。”

　　宁采臣口中裹挟着风声，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去。

　　此时城内猛然有人喝道：“何人擅闯夜禁！”

　　才御剑出城门的男人手持竹剑。

　　以剑气在城门刻就几笔潦草大字，剑韵顷刻之间几欲将城门压垮！

　　随后大笑曰：

　　“擅闯夜禁者，唯睥睨州许祁与宁采臣是也！”

　　这个饮酒如此温吞的男人，剑气却如同狂龙一般！

　　傲然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