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轮满月映照之间,一个俊美无双的中年男子从天空最高处落下。
他青衣猎猎,醉酒当歌:
“月光三两尘埃,浊酒一壶清白。
我醉欲眠且去,半梦半醒剑来!”
他的人还在下落,却只顾仰头喝尽壶中美酒,两柄青蛇残剑被他召来,他看也不看,脚尖随意一点,其中一剑便炸碎成屑,星星点点落入人间。
青衣男人借着这道碎剑之力,再次飞上高空,剩下的另一柄青蛇残剑受他召引,自是不敢躲开,紧紧随他身后,朝着极为遥远的远方落去。
李东方虽然目力不及,却知道那远方有条河。
这片大陆最出名的大河。
万里大河,黄浪浊浊,
那人竟是远赴黄河而去。
夜空中有许多被月光照白的云朵,瞬间像棉花一样被撕碎,几十道飞剑从云朵里窜出,扯出一条条细长的云絮。
“他在那里!”
“他终于出现了,快追!”
“追!追!”
“杀!杀!”
那些修行大道的御剑仙人们,此刻红着眼睛,喊着血腥的口号,像饥荒年月的蝗虫一般,密密麻麻遮蔽了整个黑夜。
李东方虽然看不清他们狂热的容貌,但是凭着衣着颜色,认出来他们就是那一夜被爷爷烟花阻吓的御剑弟子们。
原来你们没空搭理天边村的屠村,是因为急着要追杀那位喝酒大叔啊!
……等等,我瞎操心这些干嘛,我出村也是为了追杀,可是我要追杀的人呢?
李东方这才想起自己正事,转头一看,卧槽,童颜儿又给跑了!
这女人天生属蛇,滑不溜秋,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跑出去很远的距离,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忽然远处麦浪翻涌,天地之间又生异象:
先是传来一阵铃铛轻响,明明是从麦田尽头响起来的,却又像是在耳边响起,清脆悦耳,诡异神秘……
然后在天地的边际,忽有一阵大风刮过,将满天月光吹乱如雪,轻轻散落在无垠的原野上。
凡有风过之境,到处翻涌着辉煌万重的麦浪。
金黄色的麦浪之上,竟然有一只竹筏漂浮而来,所行之处,压弯了一株株饱满的麦穗。
筏子上挑着一盏灯笼,昏黄如旧,映着一个浑身挂满铃铛的少女。
那少女慵懒地坐在竹筏上,背着一把重剑,剑柄迎着月光,正独自盛开着一朵巨大葵花。
那少女的笑容也如这葵花一般灿烂,正剥着瓜子一粒粒悠然地送入嘴中,一身蓝色裙披,束着高髻马尾,戴着镂空银冠,她的颈饰项圈,臂钏手镯,一水儿的银白如水,和原本的蓝衣黄花搭配起来莫名好看。
只是……某些部位有些过于清凉,若隐若现地露出了少女诱人的曲线,偏偏又在最诱人的地方,用一串银链遮挡,上面挂了好多只银色铃铛。
少女的笑声,也像铃铛,看着浑身一丝不挂的童颜儿跑向竹筏,笑眯眯说道:“哇,好胸!”
童颜儿猜到了天上喝酒大叔的身份,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当务之急是逃命,突然见一只竹筏挡在眼前,恶狠狠咒骂道:“不想死的滚开,别挡老娘的道!”
“哇,好凶!”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这么凶的小姐姐,不收集起来就太可惜啦!”
说完便迎着月光,举起了那朵葵花重剑,一剑劈砍下去。
童颜儿下意识双臂遮挡,突然云开月明,剑上葵花迎月盛开,花盘中央一时光芒大盛,等亮光再次敛去,童颜儿竟然消失不见了。
风吹麦落,天地一阵清冷,童颜儿像是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
谁也没看到,在蓝衣少女的身上那串银铃铛里,又多出一只铃铛,铃身通体白亮,隐隐约约浮现出斑驳的蛇皮花纹。
然后竹筏才缓缓漂浮到李东方身边,林七尺看着李东方披麻戴孝,满脸血迹,那个如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哟呵呵,小哥哥,你在杀人呢?”
少女天生自来熟,两人毫不相识,居然能语气随意到这个份上,就像是在菜市偶尔碰到了一位卖鱼的老熟人,随口客套了一句,哟,老板,在这杀鱼呢?
但是她说得却是杀人。
“我追的那个女人呢?”
“没穿衣服那个?”
“……是!”
“死了,我杀的!”
能把杀人说得如此风轻云淡,这少女给李东方的感觉蓦然多了一份诡异。
“你是谁?”
李东方手中无剑,只得退后一步,做好防御姿势,随时准备跑路。
少女哗啦一下站起身来,浑身铃铛叮叮铛铛作响,李东方这时才看清,竹筏上还有四条半臂粗的生铁锁链,将少女的四肢牢牢捆扎在四角。
“我叫七尺,林七尺。你吃瓜子吗?”
自我介绍完毕,林七尺半跪下去,伸出手想要递给李东方瓜子,却因为锁链捆绑,始终不能将手心瓜子伸到李东方面前。
也是两人凑得如此近了,李东方才发现对方是真的要给他瓜子吃。
他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少女的脸。
那张脸有些圆,宛若一朵向阳而生的花盘,明艳、温暖,唇边两只梨涡随着浅笑浮现,让她本就娇憨的笑容又增添了几分喜庆。
只是三更半夜,死人在旁,一个满脸无公害扛着葵花重剑绑满浑身铃铛的少女,竟然笑嘻嘻地要给他瓜子吃?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李东方却老老实实接了瓜子,故作冷静地嗑起瓜子来:
“月黑风高可是杀人良夜,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等人啊!”
“等谁?”
“等我家大叔!”林七尺说得理所当然:“大叔每次跟人打架,怕误伤我,都会让我在三百里外等候。”
“大叔?什么大叔?”
“哎呀!”林七尺有些不耐烦地指着刚刚青衣大叔从天而落的地方,然后在半空里划了一个好看的弧线。指向远方。
“就是刚刚借你剑飞去黄河那个大叔!”
李东方目光跟着这根指头方向看去,那里是天地的尽头,夜幕四合,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哪里有什么大叔?
突然一道粗大的闪电接连天地,顺时灼亮了整个夜空,又瞬间熄暗下去。
这一明一灭之间,似乎有道人影闪现其中。
有人在出剑。
一剑天地通明。
又过了多时,才远远传来几声雷霆轰鸣,金铁交击之声。
这第二剑,竟可勾天雷,动地火。
黄河之上,居然有人在战斗。
那人只出了两剑,剑势却激荡了三百里,
甚至三百里后犹未停歇,剑势卷起的罡风竟然吹到了这里,直吹得麦浪翻滚如潮,吹得李东方和林七尺都睁不开眼睛。
只是隔得太远太远,根本看不真切输赢。李东方少年心性,无比好奇,将脚踮起老高,却还是看不到细节。
“是谁在打架?”
“能拦住大叔的,只有七剑天!”
“七剑天是什么?”
“不是吧?”林七尺有些纳闷:“难道七剑天你都没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