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村,祠堂。
今天是死去的几个村民头七,李东方披麻戴孝,一身雪白,正在组织乡亲们布置灵堂。
死者是老铁匠六爷,私塾孟老夫子,屠户张太爷,还有自己的爷爷,棺材铺李老头儿,四个人年轻那会儿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混,纹身刺青,遛鸟走犬,好不威风,虽说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偷鸡摸狗自然是少不了的,所以没人讨厌也没人喜欢这几个糟老头。
谁知临老临老,这几个糟老头子竟然存满了一身豪气,在村子最危难之际,见义勇为,热血十足站出来保护村民,然后全都壮烈牺牲
老年古惑仔天团,死得悲壮,死得其所。
尤其是热衷仙人跳得李老爷子,死出了风采,死出了高度,天边村前后百年,再也没人能死得比他还风光了。
所以头七现场,全村老小没有一家特别伤心的,甚至那几家苦主们多多少少还有些骄傲自豪的情绪。
但是杀人偿命,对于罪魁祸首童颜儿,这个仇还是要报的。
这是乡下人万年不变的规矩。
就在哀悼仪式结束,献祭开始的时候,负责却铁笼子押送童颜儿的村民突然发出了惊呼:
“这女的怎么一动不动?”
“他身体怎么这么轻呢?”
李东方闻讯赶来,也举得有些好奇,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童颜儿的脸,竟直接戳了个大窟窿。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血肉,黑咕隆咚的,像是一具空壳。
然后整个尸体便如水囊被洞穿一般,瞬间塌陷下来,只剩一层干瘪的人皮,像是蛇蜕下来的,然后一寸寸剥离碎裂,消散在风里。
“妖怪啊!”
那人吓得大声喊了起来。
“莫要大惊小怪,不是妖怪!”
李东方的面色沉重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是人蜕!”
李家是开棺材铺的,世世代代开了几百年,什么邪乎事没见过,李东方自小耳濡目染,曾听爷爷讲起过一桩奇事:说湘西有些穷人家,生了女儿没钱养,便送去戏班子修行蛇功,让女娃娃从小在蛇窝里长大,原本修炼的只是软骨松筋的效果,在勾栏里钻瓮入瓶,好博人一乐,赚点贵人们的赏钱,但有些天赋异禀的女孩,将这蛇功修炼到最后,竟能将一身人皮如蛇皮般蜕去,然后永葆青春不老。
这般褪去的皮囊,便是人蜕。
李东方想到这里,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他循着人蜕往前,看到铁笼子外面有一双湿漉漉的脚印,蹲下拿手指蘸了一些细细分辨,却发现并不是水,而是一种透明的黏液,不算稠浓,像是蛋清一般透明清亮,应该是童颜儿蜕去人壳时候留下的。
她应该才逃跑没多久。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能去哪呢?
他挤过人群,凝神往祠堂外看去,发现很远的街面上,又出现了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村外,脚印的尽头,是一个发足奔跑的女人,上下精赤,一丝不挂。
不好,快追!
李东方此时木剑已断,四下里找不到任何武器,情急之下,便捡起童颜儿的两袖青蛇残剑,发力追奔而去。
此时的他,只抱着一个念头:
必须赶紧杀了这个女魔头,等她出去泄露了三千剑的消息,村子肯定要大难临头!
……
麦浪如海,四顾茫然。
因为密密麻麻的麦子遮挡,李东方跑进麦田后,脚印就断了踪迹,他越往前走就越迷茫,平夜原这么大,我上哪找人呢?
忽然,远处的麦穗传来一阵动静,有个身影弓腰跑了过去。
慌乱间李东方看不到人头,只好趴在地上,隔着无数麦秸杆子,看到了一双光洁的赤足奔过。
知道了方向,李东方连忙起身追赶过去,却什么都没找到,那个人影再次消失在麦浪里。
如是几番后,李东方有些崩溃了,冲着麦田发怒道:
“有种你出来,跟小爷我真刀真枪干一场!”
层层叠叠的麦浪里,突然传来一声娇媚的声音:
“以我之血,祈请神明,两袖青蛇,剑……来!”
李东方怀里的两袖青蛇剑突然开始颤动起来,然后嗖的一下挣脱他的双手,向他的身后疾飞而去。
李东方顺着剑去的方向转身一看,整个人都惊吓住了,然后噗的一声,一股鲜血直接溅出三丈多远!
那鲜血来自他的鼻孔。
他流的是鼻血。
此刻有一个女人,一个什么都没穿的女人,正春光无限地站在他面前。
李东方脑子轰得一下彻底爆炸了,恍惚间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打猎……那是一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洁白的大地上,突然钻出了两只大兔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兔子,想要去捉,却始终追不上,那两只兔子跑得太快了,跳啊跳啊,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地里……
“你要不然先擦擦鼻血?”
那女人召回了自己的两袖青蛇,挽了个剑花,剑柄处两条丝绸袖子便如两条青蛇,游走在她清凉的身体上,似露非露地遮住了各种春光。
李东方这才回过神来,把目光努力挪回到对方脸上,然后就被吓得浑身冰凉。
那女人竟然没有脸,只是一张素净可怖的人皮,没有鼻子眼睛,没有眉毛耳朵。
只有一张娇艳欲滴的红唇。
显得那张脸更加惊悚。
“你是?”
那张嘴唇轻轻动了起来:
“你追杀我这么久,居然没认出我来吗?”
绣衣处,童颜儿!
不是她,又有谁能轻易召唤回两袖青蛇剑呢?
但是……李东方说出自己的疑问:“你的脸怎么没了?”
“要脸做什么?”
童颜儿修炼的蛇功,是跟着两袖神剑里的青蛇剑灵所学,蜕去一次皮囊,便能再长出一张脸。
如今刚刚换掉皮囊,她的新脸还未长出轮廓,就被这不要命的少年追杀了过来,当即气急反笑道:“倒是你,跑这么远过来给我送剑,倒不如顺便……送死吧!”
话音刚落,那女人便甩剑而出,两段青幽幽的残刃像是收割麦子的镰刀,破空袭来。
失去武器的李东方,像是一株待人收割的麦子,孤零零站在那里等死。
麦浪无边,孤立无援,他像是死定了。
谁知就在剑刃只差丝毫距离便要扎破他的眼球时,两袖青蛇残剑,竟然再也动弹不了。
童颜儿直拽得双袖绷断,粉碎如蝶,都没拽回自己的剑。
她警惕地回头看向月亮,像是察觉到那里出现了巨大危机:
“难道是那个谁来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第一个到?”
童颜儿脸上没有五官,却仍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恐惧,竟然连两袖神剑也不要了,如蛇行一般,迅疾消失在麦田深处。
然后一股巨大的引力从天而落,将那青蛇双剑拽飞出去,疾射入天……
李东方抬起头,发现平夜原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满月。
巨大且耀眼的满月之中,李东方好像看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从天空中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少年,借剑一用!”

